雨月(第8/23页)
“你们没有电话吗?”
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仍然可以看见当年电话线穿过的小孔。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这里曾经有一部座机,靠着它,我在屋里就能请别人帮忙。
“还没有,女士。但我们正准备安一部。”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就像她每当碰到和钱有关的难题的时候那样。
“女士,既然你和我一样认为我妹妹不应该如此偏执,请问你可不可以抽出两分钟……”
“当然可以。”
“那我先去和她说一声。”
她没有打开壁炉右侧的门,而是穿过大厅走了出去。她月牙状的小脚走起路来姿态优雅。很快她就回来了,双眼通红,神情焦虑。
“噢,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道歉!她现在的情况糟透了。她说:‘这不是你的生活,你在这里多管什么闲事?’还说:‘我恳请上帝行行好让所有人都闭嘴。’她满嘴都是粗话。”
巴伯雷小姐使劲地揉揉鼻子,似乎想将她的痛苦擤进手帕里,她的样子看起来十分难看,像是故意为之。这一刻我心里想道:“讲真的,和这些小姑娘说话我可能太委婉了。”于是我轻轻地转动门把手,它就像过去一样听话,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迈过我那间房的门槛,此时,黄昏微弱的发绿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照进房间。屋子的尽头,我的沙发床似乎还在原处,上面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就像猎狗一样。她抬起了椭圆形的脸蛋,神色黯淡,看着我。在一瞬间,我仿佛如临梦境:眼前,这个充满敌意、受了伤仍顽固坚守信念的女孩,和过去的我如出一辙。但我再也不会变成这样,我一直后悔自己当初的行为,想否认那个自我的存在。
但除了在梦境中,任何精彩的经历都转瞬即逝。这个年轻时候的我站起身来,开口说话了,此时此刻,她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她的声音驱散了我所有宝贵的记忆:
“女士……我真的跟我姐姐罗西塔强调过了,您是怎么想的?我的房间太乱,我现在状态也不好。您得理解,女士,这就是我没邀请您进来坐坐的原因。”
她踱了几步,朝我走来。屋内光线昏暗,我只能依稀辨认出她的身形——她个子不高,双肩宽大,神态非常坚定。阳光透过云朵照进屋内,我看清了她的长相——她的鼻子高挺,青眉如黛,下巴像罗马人一样细长。青春洋溢和严肃老成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面对这位一直撵我走的小姑娘,我努力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好了,小姐,我都明白了。你姐姐犯的唯一错误就是以为我会对你有所帮助,但现在来看,她大错特错了……罗西塔小姐,要不就按平时的安排,我下周一再来拿打好的稿子。”
我穿过光线不足的小客厅,在屋子的一端找到了被门帘挡住的大门,这对姐妹没有注意到我的轻车熟路。我出门下楼时,罗西塔赶了上来。
“女士,女士,您不会生气了吧?”
“不,一点儿也没有,没什么可气的。你的妹妹长得很漂亮,顺便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黛尔。但她更喜欢大家叫她迪莉娅,她丈夫的姓氏是埃森迪尔,所以她婚后大家都叫她埃森迪尔太太。她很难过,想再见见你。”
“当然可以。周一她就能见到我。”我认真地回答。
我一走到街上,就摆脱了同病相怜的陷阱的诱惑,我气冲冲地走在殉道者大街上,扫视着街边风景,逐渐忘记了那个从早到晚蜷缩在卧室的女人。陡坡上有脖子吊着的鸡,挂在店外的羊腿肉、肥肠,印着风景画的搪瓷杯,像古代火炮部队的炮弹那样堆积如山的橙子、烂苹果、青香蕉,蔫了的菊苣,一捆捆黏糊糊的海藻,水仙花,粉色女式短裤,仿黑色蕾丝的灯笼裤,自制配方配制的胃药药包,丝光棉袜。大街上,小贩卖着各种山寨货,兜售三双一打的袜子。大街上穿梭着身材走样的家庭主妇,头上戴着卷发夹的棕发女子,蹬着后跟磨损的鞋子的金发女子。肉铺的小伙子体态肥硕,满脸堆肉,大街上飘荡着珍珠蚌的腥味。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琳琅满目,我逐渐恢复食欲,精神明朗起来,思绪回归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