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布鲁日(第2/6页)

泽农的房间在楼上,他躺在床上,被单早已铺好。十月的夜晚寒意逼人。卡特琳走进房间,拿着在炉膛里烤热的、裹着旧毛毡的砖头。她跪在床边,将滚烫的砖头塞进被子,她摸到旅行者的脚,然后又摸到脚踝,摩挲了很久,突然,她一言不发贪婪地抚摸这个赤裸的身体。在箱子上放着的一截蜡烛头的微光下,这个女人的面孔看不出年纪,与差不多四十年前教泽农做爱的那个女佣的面孔没有太大区别。泽农任由她钻进被子,在他身边重重地躺下来。这个高大的生灵就像我们不经意间吃喝下去的啤酒和面包,既无快感,也不让人生厌。当他醒来时,她已经在楼下忙着女佣的活计了。

白天,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但吃饭时以一种粗俗的殷勤大勺大勺地给他上菜。到了晚上,他插好门,听见女佣不出声地试了试插销之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开了。第二天,她对他的态度跟前一天没有两样;仿佛她已经一劳永逸地将他放置到充斥她生活的那些物件当中了,就像医生宅子里的家具和器皿。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他不小心忘记插上门栓:她傻笑着走进来,高高地撩起衬裙,炫耀她那沉甸甸的魅惑力。这种引诱的滑稽可笑战胜了他的理智。泽农从来没有如此体验到过肉体本身的原始威力,它与个人、面孔、身体的轮廓无关,甚至与他自己肉体的偏好无关。在他的枕头上喘气的这个女人是个莱穆里亚,是个拉弥亚,是人们在教堂柱头上看见的那些妖魔的雌性,它还几乎不会使用人类的语言。然而,就在快感最强烈的时候,一连串淫秽的词语,他自从童年时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听到或者使用过的佛兰德斯话的词语,如同气泡一样从这张厚厚的嘴里涌出;他于是用手背堵住这张嘴。翌日早上,一阵反感涌上心头;他怨恨自己跟这个人有染,就像怨恨自己答应在不干不净的客栈床上睡觉。此后他每天晚上都特意关好门。

他原本打算只等他的书被查禁和销毁的风暴过去,就离开让·米耶家。然而有时他仿佛觉得要在布鲁日待到终老,也许这个城市是在旅途终点为他挖下的一个陷阱,也许是一种怠惰让他不想重新出发。让·米耶行动不便,将自己仍在治疗的几个病人托付给了他;区区几个顾客不会激起城里其他医生对他的嫉妒,不会像他在巴塞尔碰到过的情形,泽农在那里向一些青年才俊公开宣讲他的医术,令他的同行们愤怒到了极点。在这里,他与同行之间的往来仅限于难得的几次会诊,戴乌斯先生总是礼貌地听从最年长或者最有名望的医生的意见,他跟他们之间简短的交谈也不过限于议论天气,或者聊聊本地发生的事情。他跟病人的谈话当然围绕病人本身。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泽农的人;对于另一些人而言,他只不过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传闻,混杂在他们过去的喧嚣之中。这位哲学家不久前写过一本小册子论述时间的本质和特性——他终于看到时间的流沙很快湮没了人们的记忆。过去的三十五年有可能是五十年。在他的学生时代还是新鲜和引发争议的那些习俗和规范,如今人们却说那是古已有之的。当年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人们已经不再提起。二十年前死去的人,已经与上一代死去的人混同在一起。人们还依稀记得老利格尔的阔绰,然而却争论他究竟有一个还是两个儿子。亨利-鞠斯特还有一个外甥没有走上正道,也有可能是私生子吧。银行家的父亲被说成是佛兰德斯的财政总管,而那是他本人的职务,还有人说他在女摄政王的议会里担任报告人,就像现今的菲利贝尔。利格尔家的宅子早已人去楼空,底层租给了手艺人;泽农去看了看前不久还属于科拉斯·吉尔的作坊,现在那里成了造绳厂。工匠中没有人还记得这个很快就会被啤酒灌醉的男人,在乌登诺弗的暴乱和他的宠儿被吊死之前,他也以自己的方式作为一位领袖和王子。议事司铎帕托洛梅·康帕努斯还活着,但因年老体衰已很少出门,幸而让·米耶从来没有被叫去给他看过病。然而泽农还是小心地避开圣多纳西安教堂,他从前的老师仍然坐在祭坛前的高靠背椅上出席弥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