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20.夜晚的灰姑娘(第6/7页)
梅斯玛直视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的提问,我可以说说今天见到你以后得知的几件事情吗?”
“你讲吧。”
“当我从你弟弟那里听说你的事情时,奇怪的是,我的脑海里马上清晰地浮现出那首歌里‘夜晚的灰姑娘’这段歌词。也许是先入为主,我对你的印象就这样固定下来了。今天见面我才知道,你很孤独,很渴求,很无助。在你头部摔伤之前,有很多亲人都去世了吧。接下来多半轮到你了,你们的血缘很容易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想起花娘说的“死了一半”这句话。
“幸好你有着某种正气的东西,能让你死里逃生。我不是宿命论者,对星相学也没有多大兴趣,但是我感觉到,自从头部受伤以后,你的人生完全变成了一张白纸,因祸得福摆脱了所有的束缚,你在潜意识中知道这一点。为了不使自己寂寞或者空虚,你一直小心谨慎。你极其孤独。你的恋人是一个头脑很聪慧的人,人品也好,而且在一条相当近的线上挤压着你的孤独,但在你内心产生混乱的时候,他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消遣。要达到真正的绝望是轻而易举的,不让自己绝望是你现在的一切。你已经死过一次,前世准备好的花朵和果实全都产生了变化。
“想必你母亲那边有着非常怪异的血脉,你弟弟也受到了影响。
“半夜里常常会惊醒,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就是你。
“那是一种非常虚无的状态。
“分手,邂逅,只是过眼烟云,只能在一边观望。
“活着时,始终生活在彷徨之中,多半死了以后也是如此。为了不去留意这些,你的内心里正在发生极其惨烈的拼搏和混乱。
“我甚至感到很佩服你。”
“这就是我?”我说,“孤独,大家都是一样的。因为觉得自己很特别的人总是需要听众的。”
说着,真由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轻轻掠过。
“我不愿意以那样的方式生活。”
“支撑着你的不是意志的力量,而是存在于你思想中的某种东西,某种美好的东西,好比出生后第一次露出笑容的婴儿,或使劲扛起重荷那一瞬间的人,或极其饥饿时闻到的面包香味之类的东西。你的外祖父也有这样的东西,你很自然地遗传了这种特质。你妹妹就没有,你弟弟有。那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种秘诀吧。”我笑了。
“你的笑脸很美,散发着希望的气息。”他说。
我在他的眼中已经寂寞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样的夜晚,淡淡的星空,吹拂而过的风,大楼,桌子,沉重的铁制椅子的触感,端着好几个大酒杯懒洋洋地移动着的侍应生,从他的角度来看,显然都完全不同。
看透一切,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啊。
我(即使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敢存入内心的一切,在他那双透明的瞳仁里都已经成了风景。
我平日不愿意去怜悯别人,现在居然完全听从他的摆布,我被这夜晚和这可悲的半生所征服,和弟弟、和宽面条一样。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体会颇深,无法搪塞过去。
虽然我与他笑脸道别,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惆怅击垮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龙一郎的住处。
“你回来啦。”他迎上前来,“这么晚了,我在拍照片玩,瞧,你看看。”
他自我解嘲地笑着递过来一张快照。
照片上是龙一郎身穿我的连衣裙微笑的令人不快的素颜形象。
“你穿的是什么?怎么回事?”我问。
于是他回答:“衣服就挂在那里,本来我想穿着它等你回来开个玩笑,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你回来,我忽然觉得这副模样傻等着你很无聊,就拍了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