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7.快活的人(第7/9页)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没有去真由那里,今生今世就永远只能是这样的感受。

我想见真由,希望真由能够回来,我感到很伤感。

我喜欢她,有时还觉得可恨,但我想触摸她。

这种感觉反反复复,不停地旋转着,如同一个封闭的圆。

在车站打电话一联络,弟弟的父亲大吃一惊,但他说现在正好有空,马上就赶来,并指定在唐人街入口处的茶室里见面。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顿时感到紧张。我非常怀念以前曾经度过的那些古怪的岁月:一个可爱的姑娘将素昧平生的人叫“爸爸”并住在一起,还要为他的换洗衣服操心。

我们喝了好几种中国茶,吃着芝麻汤圆高高兴兴等着时,“父亲”走进门来。他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显得很年轻,只是和住在一起时相比,脸上的皱纹有些增加,身材也显得有些萎缩。

“你们两人一起离家出走的?”

“父亲”笑了。他眯起眼睛望着弟弟,表情松缓,一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的样子。我觉得他那副欣慰的表情对弟弟是最有效的,弟弟也许会因此觉得幸好自己长大了。父亲用不着说“尽管离得很远但我还很爱你”这样的话,就已经明白无误地向儿子传递了这样的信息:我非常想见你。

“由男,你长大了呀。”他由衷地说。

“爸爸。”弟弟眼看就要哭了。

“朔美,你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啊。好像一个大人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是在真由的葬礼以后吧。”

“那个时候真是很可惜,真由还那么年轻。不过,我们真有那么久没有见面了吗?我感觉好像没那么久吧。你母亲她身体好吗?”

“是,她一点儿也没有变。”

我为自己的恭敬态度感到有些可笑。

我们曾经同住在一个家里,然而如果没有理由的话,他就仅仅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叔。“理由”是那么的重要。

临时组合的模拟家庭在唐人街上走着。

唐人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行人都眉开眼笑,恍如在异乡他国过节一样。路边在出售热气腾腾的糕点,店铺里陈列着从没有见过的食品材料。

我喜欢唐人街,小时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欢闹得淌出了鼻血。

母亲说我“真不害臊”。

这种难以形容的活力,撼动了沉睡在我体内的某种热乎乎的东西。杂乱地重叠在一起的廉价霓虹灯广告,来吃饭的人们那种跃跃欲试充满企盼的模样。每一条小巷里都开着好几家小店,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这里有着一个国家,有着一种秩序,我对此感到惊讶和敬意。就是这样的感觉。

“父亲”和弟弟牵着手。

“父亲”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作着介绍,弟弟认真地听着。灯光将两人的表情照得很明亮。

幸好来一趟,简直像做梦一样。我心里想。在唐人街上漫步,感到很陶醉。我从相爱的人们的脸上和行人的脸上,同样地感受到了什么,如爱怜、晚餐的香味、挂在那房间里的水壶和茶壶,还有他们的爷爷奶奶、结婚仪式和盂兰盆节、曾经到过的外国,以及那个国家的土特产。

全都带着一种土腥味,被土腥味勾起的怀乡之情、风貌、人类繁衍生息之处的气息。大家都有父亲和母亲,都要经历换尿布或者夫妻吵架,经过如此折腾而在这里闲逛的人们,无论多么有钱或是多么贫困,夜里同样都要钻进被窝里做梦。

那一切都充满温馨。

如今走在这里,不知何时命归西天。我死去以后,这条大街依然会这样热闹,我为此而感到一种奇妙的平静和寂寞,我觉得自己会像气体一样蒸发,甚至忘记自己还有肉体。

我这样信步溜达着,如同行将消失的幻影。

“爸爸还是在大学里当老师?”我们完全融洽之后,我这样问“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