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3.0091(第2/7页)

她说自己捡了一条命,我觉得可笑,也跟着笑了。

“他夫人呢?”

“好像住院了吧。”荣子说,“不过,马上就会出院的……我也不知道。我们会怎么样,我觉得现在已经与我无关。还是明晚重播的连续剧《东京爱情故事》更令我揪心。”

“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这么折腾,出院以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

“好像是你布置给我的暑假作业啊。”荣子说,“不过,我被刀捅了以后,一直到急救车赶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想到会不会死,头脑里就全都是他和朔美你。哈哈哈。是因为我朋友少的缘故吧。”

我心想,在飞机上我感觉有人在喊我,以及她第一个会想到我,也许都与我已经死了一半有关。但是,我没有说,只是笑着说:这是我的荣幸。

“等朔美回国,我肯定已经出院了,而且正是郁闷的时候,你要打电话给我啊。”荣子说着挂断了电话。

“她好像平安无事啊。这下可好了。”龙一郎说。

他没有再多的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肩膀上的线条和吸收着他体温的被子的皱褶,以及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这一切都在肯定这一点:他是多么健全啊。

人人都是在无意中证实自己还活着。

我感受着这房间里的空气,思绪沿着在窗下伸展的那片黑夜的大海和海浪的气息驰骋着。在月光下,海岸边的贝壳和海参任凭海水静静地冲洗着,显得那么的冰凉和黝黑。

我竖起耳朵感受着窗外黑夜里那清晰的私语,星星眨着眼睛,树木在清新的氧气中摇曳着。

和另一个人肌肤相亲,与同一种素材构成的、除了自己以外的宇宙相依相伴。

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指甲和头发长起来,眼泪和鼻涕淌下来,小脓疱长出来,医治,饮水排泄,一直这样反复下去,时光流淌着,既没有停滞也不会结束。这里确确实实存在着这样的潮流。

心脏的跳动。

心脏在黑暗中正确而有规律地跳动着。

我用自己的耳朵清晰地听着心脏的跳动。

“但是,古清为什么能越过大海知道陌生人的危险?”我问。

“如果想要知道的话,总会有办法知道的。那种办法我不太清楚。”龙一郎回答得像非常蹩脚的诗朗诵。

“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不管有名还是无名,总之有非凡能力的人格外的多,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在印度,在西藏,有很多能力非凡的人,什么事情都能未卜先知。不过,不一定都是以这样的形式,如胆大的冒险家、实业家、受到人们拥戴的人、让人无法想象的人,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啊。人真是很伟大啊。最了不起的就是将那种非凡的能力与自己的日常生活结合在一起。每天每天,大家各自在某一个地方吃饭,在某一个地方睡觉,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啊,因为是人吧。”

“很神秘。”

“龙一郎,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吗?”

“你这样问我太不礼貌了吧,我已经积起不少稿子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再多出几本书,不是有人在等着要读你的书吗?”

“所以呀。”

“你喜欢哪个作家?”

“我每次出去旅游,总是感到很迷惘,不知带哪本书去合适,但最后总是带着一本卡波特[1]的《给变色龙听的音乐》,我想大概是喜欢吧。因为不是口袋本,所以很重,但我一直带着,把它放在枕边,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我也想看一看啊。”

“我现在还带着呢。”

“借给我吧。”

“好吧。”他从枕头边取出旧旧的精装本交给我。

虽然上面污迹斑斑,已经泛黄,但我明白这本书还活着。

“作者很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