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7.生活(第3/4页)
她的话语声本身就蕴含着这样的纯真。那样的时候,荣子总好像洋溢着某种东西,显得比平时的她大出百分之二十。
我只能不停地点头称是。
“下次再好好地聊聊。”荣子说着,把公寓的钥匙和那幢公寓的草图放在我的手心里。然后,她那纤薄的肩膀融入了夜色。
醒来时最先听到的是海浪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弟弟一直在我身边。
我是第一次这样和弟弟两人单独相处。海浪声使人感到有些不安,面对着比想象大百分之二十的风景时,心里不免觉得怅惘。
这将我导向可笑的中庸之境。
难道可以说,我已经融入天空和大海相接处那道奇迹般的直线,以后会是坦途了?
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和清澈。
因此,我能够把弟弟暂时撂在一边,从容地面对我自己的人生。这是我和《晚秋》的斯宾塞·埃德蒙[3]不一样的地方,他曾用一个夏天将一名少年培养成人,然而弟弟却乐意接受我对他这样的放松,他的情况看来很好。
或许因为我是一个女人的缘故,黑暗里走路,他总是走在前面,不断提醒我脚底下有大石块,如果要提两个口袋,他总会抢着提分量重的一个。他性格中的粗心之处和大度之处,可以从他神经脆弱的内心云雾中约略窥见。
我觉得,最主要的是他自己认为这样的状况能让他心安理得。
房间在一幢极其普通的公寓的五楼,从窗口可以眺望街道和街道那一头的大海。那是一套两居室的房间,里面的摆设非常简单,说是别墅,还不如说更像是周末度假的住宅。
我们每天早晨去海边奔跑,或者去附近的游泳池游泳,没有什么事情可干。
我们只是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来临。
那天也是这样,早餐是凑合着吃的,所以肚子很快就饿了。
“晚餐怎么办?”我问弟弟,“买回来自己做,还是去外面吃,随便你怎么样。”
“嗯,去外面吃吧。”他说道。一比一,大家对等。
于是,我们两人便出去了。
我们看见了令人震撼的晚霞。
一生都不能忘记。
壮观得足以与那天的飞碟匹敌。令人心醉,是活的。
时间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
我们漫不经心地在街道上走着。像南国一样透明而干燥的阳光呈现出橘红的颜色。在偏红色的天空底下,暗淡的街道像剪影一样浮现出来。
然而,那仅仅只是序幕。
我们平时在东京看到傍晚的天空,会觉得“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着某种很壮观的事情”。
好像在欣赏电视机里的画面或小册子上的彩图。
但是,紧接着几分钟的时间里,景色却截然不同。
仿佛伸手可及。
透明的、带着柔软的红色的巨大能量,以一种慑人的压力,穿透城镇和空气这一肉眼看不见的墙壁,紧紧向我逼来,生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体会到一天在行将结束的时候,总要充分展现出它的宏大、眷恋、惊人的美丽,才肯离开舞台。这是一种切实的感受。
这样的景象融入街道,刻进我的内心,柔顺地融化开来,并滴落下去。
大片的红色瞬息万变,像极光一样不断地演变着。
透明美妙的玫瑰色葡萄酒和爱妻脸上的娇红这一类色素的精髓,以令人眼花的速度从西边紧逼上来。
那是令人心情激荡的晚霞,每一条小巷,每一个人的面颊,都被照得通红。
我们默默地走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晚霞跳跃着离开的时候,依恋之情和感激之情交织在一起直冲我的胸臆。
在我今后的人生中,即便还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但那种天空的模样,云彩的形状,空气的颜色,风的湿度,也绝不可能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