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6.完全的休息(第4/5页)
弟弟所言非常正确,这一点我比家里任何人都清楚。
恐怕比母亲、比弟弟本人都清楚。
我和弟弟不同,我如果真心劝阻,母亲也许会听的,会放弃旅行的念头。
如果那样,母亲就能幸免于难。
但是,如果母亲放弃旅行,飞机又没有坠落,母亲从此就再也不会相信弟弟了。弟弟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年,对现在的他来说,那也许会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打击。
何况,我不想阻止母亲,我也不觉得飞机会坠落,因为我喜欢母亲那样的性格。
母亲是自己决定的,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指派。她的那种生活的状态,曾经给过我多么大的安慰和希望。
而且,我不希望弟弟养成这种靠耍赖达到目的的习惯……
然而……如果我不阻止,而母亲却送了命,我不能后悔。我不后悔,但难道真的会有那么残忍的事?……我不明白。
我心潮起伏。
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操心,对身体是有害的。
我想得累了,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睡得很浅。
头脑里某个部位非常清醒,就连房间里昏暗的光线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呼吸依然深沉,眼帘紧闭着。
但是,却不能完全入眠。
梦,静静地、静静地降临了。
宛如黑暗中飘落的第一场雪的第一片雪花。
我还非常幼小,在一棵樱花树下。
那是父亲让人种在院子里的一棵樱花树。
抬头向上望去,粉红色的花瓣非常浪漫。
不知为什么,在梦中,真由已经死了。
如果能见到她的话,我真想见见她,但……
家里的房门打开,母亲抱着由男出来。
母亲很年轻,穿着白色的毛衣,就像是躺在棺材里的死者穿着的寿衣,颜色白得像有阳光衬映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我悲切得喘不过气,母亲一反常态地缄然不语,婴儿由男也没有哭,很安静。
母亲默默地只管朝我这边走来。
她慢慢地走来,在阳光下慢慢地走来。
也许是来告诉我该吃午饭了?
还是来叮嘱我要戴一顶帽子?
或者她要去买东西,来叮嘱我留在家里看家?
我摸不准母亲要我做什么,只是朝她笑着。
母亲走到我的面前站住。
“我要去一趟巴黎,你要好好地照看这个孩子。”
巴黎?我心里想。
母亲微微地笑着,把弟弟放在我怀里。弟弟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于是,我猛然醒来。
心还在剧烈地悸动着。
黎明之前,一切都显得非常苍茫。
“我绝不后悔,绝不后悔。”
我躺在床上,不停地叮嘱自己。
可怜的咒语,就好像胆小的孩子在哭泣一样。
人在睡梦中是坚强不起来的。
第二天早晨,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严肃。
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晨曦中心安理得地吃着以鸡蛋为主的早餐,对大家那种无法掩饰的气氛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弟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纯子提出要送她到成田机场,但母亲笑着说:不用了,他会开车来接我。
我不得不重新体会到母亲是一位独立的成年女性,我们孩子在这家里再怎么依赖母亲,也都已经不是小孩了。
而且,我忽然回味起昨天的那种伤感。
母亲蠕动着嘴嚼着面包,她的轮廓非常清晰,浑身充满着自信,绝不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从眼神可以看出,她胸中充满着对休假的企盼,一心只想着享受生活。
她的脸上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似乎在说:你们都不让我去度假,嘿!这下事情可真的变得麻烦了!对母亲内心的想法,我洞若观火。
不过,我只是休息一段时间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好歹也活到现在这把年纪了——
在太阳的逆光下,我看到她的秀发和肩膀的线条在诉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