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第2/11页)

因此,我开始觉得: 在某一人物出现而打破了原有的平衡时,如果有一个人(在我们家是母亲)能在所有成员之间保持平衡,那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一家人。

然而,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不能在同一个屋檐下长久生活,即使有血缘上的关联,那个人也会像令人怀恋的风景那样渐渐远去。

就如妹妹真由那样。

我喝着咖啡,啃着有些发硬的面包,脑袋里如此胡思乱想着。

我想,是餐桌与晨霭的组合令我对家庭这个命题想入非非起来。

“呃,阿由,你再去睡一会儿吧。不好好休息,感冒会越来越严重的!”母亲将弟弟往房间里推。

“慢着!你说的快件,真的来了?”我问。

“我倒忘了。在玄关那里。”母亲关上弟弟的房门,回过头来回答。

我站起身,向玄关走去。

阳光照在白木地板上,地上耸立着一个纵长的大型纸箱,像白色雕塑一样。

起初我还以为是花。

我试着提了提纸箱,沉甸甸的。上面写着寄件人是“山崎龙一郎”,寄出地址是千叶县的一家旅馆。是龙一郎在旅途中寄来的。

是什么呢?我忍不住当即就麻利地打开了纸箱。

里面没有附信。

纸箱里出现了一只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的维克托狗,显得很沉。即使隔着塑料膜,看上去也令人不由感到亲切。

我小心翼翼地将塑料膜一层一层剥去,里面的狗就像从大海里浮现出来一样跃入我的眼帘,色彩光滑而古雅,以怅然的角度歪着脖子。

“哇!好可爱啊!”我惊呼道。

我把维克托狗放在一堆破烂的塑料膜和纸箱中间,睡眼惺忪地站立在那里,久久地望着它。

在晨霭和尘埃的气息中,维克托狗如置身于雪景中一般洁净。

我不知道龙一郎为什么会寄来维克托狗。但是,我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龙一郎在旅途中的情思。可以想象,龙一郎在旧家具店的店铺橱窗里一发现它便爱不释手了。

而且,寄来维克托狗,这显然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正是我渴望听懂的某种含义。

我像维克托狗那样歪着脖子侧耳细听,却一无所获。

龙一郎是妹妹真由的恋人。

真由已经死去。

半年前,真由开车撞在电线杆上去世了。她是酒后驾车,而且还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

真由天生一副如花似玉的容貌,既不像父母,也不像我。这并不是说我们长得就特别难看,但不知为什么,惟独她一个人丝毫没有我们三人共通的说得好听些是“酷”、说得不好听是“不怀好意”的味道,孩提时简直像天使娃娃一般可爱。

她的姿色令她不可能顺利地走完一条普通的人生道路,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人搜罗去当儿童模特儿,在电视剧里当配角,成年以后当上了电影女演员。因为这些经历,真由很早就离开了家,生活在演艺圈,在演艺圈里长大。

因此,平时她工作繁忙,我们很少与她见面。她患神经衰弱突然引退的时候,我们都大吃了一惊。因为此前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她流露出工作不顺利的神情,每次见到她,她也总是快快乐乐的。

少女处在成长期的时候,演艺圈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在引退以前,真由的打扮还很古怪,容貌、身段、化妆、服饰等非常女人的外形,简直好像是凝聚着单身男人的痴心妄想。

无论在演艺圈里混多久,很多人都不会变成那副模样,所以我想真由也许原本就不适合干那一行。她现学现卖,临时抱佛脚,不断掩饰自己的弱点,形成了东拼西凑的自我。神经衰弱是她生命力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