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第8/17页)

我想起自己在岛上度过的最后一天,想起自己如何放掉克劳斯纳暖气里的黑水,锁上窗叶板,关上扎啤机上的充气口,把二氧化碳瓶上的接头取下来擦干净。从外面关上通向平台的门时,听够听见里面维奥拉的声音,德意志广播电台。那就好像我抛弃了什么人。更加艰难,更加决绝。

我们碰面的地方在警察广场14号,哥本哈根V,1780,皇家警察,也就是丹麦皇家警察局的主楼,这里也被称为Politigården[8],在市中心的西南边。由于我是从相反的方向到广场上的,所以得先绕着整栋楼转一圈。

Politigården是一个堡垒,一栋四层的碉堡,外形像一个钝头的楔子。这是一个古老的建筑群,不论规模还是明亮程度都让人叹为观止。我还从没见过类似的建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偏偏在这儿?几乎同时,我心中也涌起谦卑和郑重的情绪,双膝发软。

就像是应激反应一样,我换到了马路的另一边。马路上方挂着几盏生了锈的漏斗形的灯,没有树,奇怪的是也没有车,让人不可思议的还有,他们就躺在那下面,在地底,某个地下室里,在权力的地基中。这栋楼就修建在那上面,这个水泥的宇宙飞船,有一点很清楚,只要愿意,这艘船能吞没地球上的一切,包括那些死去的人,包括死亡……当时我脑子里就是这样的或者类似的想法。

“我有他的号码。”耶斯佩尔在上一封邮件里告诉我说。耶斯佩尔的线人是丹麦皇家警察刑侦技术中心的工作人员,是“跟这些档案有关的三个人中的一个”,他强调说,肯定知道这个,肯定清楚这些事的“失踪部”里“三个人中的一个”。我觉得耶斯佩尔给失踪人员办公室名称的这个翻译从各个角度看都很合适。这个失踪部就是我们要开始搜寻的地方,经历过之前所有的迂回曲折,这是其中最关键的信息。

在电话里,耶斯佩尔就已经给我讲过档案馆的分类原则:失踪部收录的不光是那些失踪的人,也收录所有没有姓名的死者。就算有人知道,或者像默恩岛港务长那样,因为熟悉洋流,所以能够很确定地判断说海滩上或者渔网里的那些残躯是东德的逃亡者,也从来没有过专门的名单,不会额外增加来源地一栏,没有备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在这个档案馆里从来没存在过,不在它的分类名录、证物和死者名单中。在王国境内的发现时间和发现地点才是依据,一切都是按照这个依据来整理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再次被淹没了,那些死者,这次是沉没在无名者、失踪者、不明情况者的海洋中——失踪部。

根据我自己的经历和记在哥本哈根笔记里的那些内容(短暂的寻找之后,我第一次来这里的笔记本又找到了,现在我在继续记,记得更认真,并且,应该怎么说呢,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比当年更负责了,与二十年前相比),这是三重的失踪。

第一重:出发。因为有所顾忌,所以这些逃亡者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没有告别信,没有信号。他留下证件和钱包,留下所有的东西,为的是保护自己最亲近的那些人,使他们免于包庇或者帮助逃跑的罪名,保全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不受无休无止的审问、恐吓以及牢狱之苦。第一重失踪还包括,这些逃亡者会拆掉衣服上的标签,“马里莫”“时尚”等牌子,假如他在海上被那些灰狼(人民海军的边境巡逻艇)捉住,所有会暴露他东边人身份的东西。几个小时之后,这个逃亡者就失踪了,他成了失踪者。他常常还能巧妙地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没有嫌疑,或许直到今天都是如此。所谓的黑色数字——没有人会去研究这些“失踪者”里有多少是逃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