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第4/17页)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我到那儿之后得到了许多主动的帮助,包括他提出带我在“泰鲁姆”里面参观一下,或许是觉得让我空手而归不太过意得去吧(因为我走过的漫长的路),或许也因为我是从东边来的,因为我态度谦卑,所以让人感觉我实际对任何东西都感兴趣。

索伦森带着我一个个房间参观过去的时候说,他们在这里说起死亡会比较坦然。我穿着一件白大褂,踢踢踏踏地跟在他后面。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些解剖尸体的工具,可能是因为那些东西我都很熟悉吧——刀子,勺子,大汤勺。器官都是几个一组取出的,先是心脏和肺,然后是胃、肠和肝,最后是肾脏,膀胱,性器官。所有的东西都经过清洗,分别称重,通常情况下还会留样本。“这些塑料小碗就是装那些用来化验的器官的。”我手里突然多了一个那种小碗,里面有白色的粉末。“氟化钠,”索伦森解释说,“防腐剂。”他拿回那个小碗。我抽出笔记本,因为觉得这是我的责任,这促使解剖师产生了,如他所说,照顾“我特别浓厚兴趣”的想法。浮尸都是一些腐烂的尸体,有种味道,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你开着车回家,堵车了,突然间:那股味。它藏在皮肤里,头发里,无处不在。他们确实更愿意碰上新鲜的尸体。索伦森笑了起来,但是随即又表达了歉意。他说这些终归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好奇心,某种特别的,可能有些夸张的好奇心,无论何时都不能失去这种好奇心。

告别的时候,索伦森博士跟那两个秘书说了几句。我看上去肯定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反正那个年纪较大的女秘书一直把我送到了出口那里。在电梯前,她朝我凑过来一点,然后说了下面这番话:如果我敢的话,就是说,如果我想找个合适的地方,一个跟我的女朋友告别的地方(她是这样说的),那我应该到市公墓去,去那些无名墓前。说着她把一张纸条塞在我手里:主教山公墓,北桥区腓特烈堡街125号。

我已经记不清这天剩下的时间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神志昏昏地走在旅游的人踩出的小路上,一路来到了港口。我惊讶地回过神来——惊讶的是小美人鱼(Den lille Havfrue[3])原来那么小。我在城市导游册里看到,她曾在1964年被人割掉了脑袋,1984年被割掉了右臂,但是看不到伤口,一点痕迹也没有。她看上去忧伤得难以言表——让人怜悯,也理应得到所有怜悯。我就是在那一刻决定去主教山公墓的,这点我还记得。在路上,我试着想象小美人鱼没有头没有胳膊的样子,她没有变成海中的泡沫,没有变成空气组成的幽灵,不,她腐烂的身体卡在岩石间,刚刚漂上岸,但是没有人采取任何措施。只有几个旅行的人在拍照。然后是警察,法医,解剖师,记录员。不管怎样,她是个有名的人,每个丹麦人都能认出她,就算没有头。

主教山公墓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能够把车开进去。这里有一条很宽的、铺着柏油的椭圆形环道,就像赛车跑道,另外还有一些比较小的分支道路。全都是大马路,两边种着杨树或者枞树。我先是在火葬场那儿停了一下,用那儿的一张位置图确定了一下方位。沿着跑道分成不同的部分,上面像高速公路的出口那样挂着指示牌——瑞典出口,俄罗斯出口,穆斯林出口,天主教出口,在墓园的另外一头,南侧环道的后面,德国墓,那里是德国的死者。我上了拉达,一直开到那里,大概三公里。

德国墓有三个石头十字,三棵橡树和一个青铜面的大纪念碑。还有一排比较小的碑上按照字母顺序列出死者,写着生卒年月。这个名单的最后写的是“十七个无名的德国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