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带子(第2/3页)

艾德给自己的朋友讲起他们家第一次和唯一一次去波罗的海度假的事,在吕根岛的格伦镇,1973年夏天。他们三个人一起住在一个自由德国工会联盟的小酒店里,在镇子的中心,父亲,母亲,孩子。靠墙的窗户底下加了一张床,那是他睡觉的地方。艾德把捡到的贝壳装在一个塑料杯子里,盖好盖儿放在床底下,那些贝壳就在那里开始发臭。

一天早上,他们去餐厅里吃早饭,在自助餐台上那幅画像的框上,他发现了黑色的布。他不知道山羊胡子——这是他父母亲对国务委员会主席[2]的称呼——的画像上挂那个黑带子是什么意思,但他恍惚明白(他八岁)最好还是不要大声说这件事。他一直等到他们拿着面包和涂面包的软干酪在座位上坐下之后,这才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父亲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黑带子。父亲对这个小发现的反应异常强烈,以至于这件事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他没有跟他们去海滩,而是待在房间里听了一天的广播。那天夜里,他又悄悄听了一个通宵。他把小晶体管收音机一半塞在枕头下面,所以传到艾德那里去的声音听起来都闷闷的。收音机闷声闷气地不断讲着山羊胡子如何掌权,又如何失势。其中主要讲的是德国境内,这天夜里,艾德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概念:在德国境内有一条血淋淋的线,就像是用手术刀画出来的,其中一个评论员这样说,从乡镇、房屋、家庭中间穿过,能够要人命的障碍物,无法逾越。

艾德努力用兄弟般的眼神看着克鲁索。他们中间也有一条界线,不过讲述的时候还是有这条界线比较好。讲述帮助艾德摆脱了拘束,还有恐惧。“我们有几辆坦克以备不时之需。”山羊胡子曾经这样说,他的声音几乎是刺耳的,又高又细很奇怪,这句话反复被提到,看样子是句非常重要的话,反正当时躺在加床上的艾德是记住了这句话。他把这些告诉洛沙。他还想起,当时他不会游泳,看到大海(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海)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克鲁索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鲁滨孙和星期五。他们又成了那两个人。

他们的桌子挨着吧台,这样克鲁索添酒的时候一转身就能拿到酒瓶。他们搞了很多擦洗缝补时间,这是他的伙伴起的名字。他们清理根本不怎么脏的下水管,劈柴,修理克劳斯纳四周的木栅栏,试着在洗碗间的石头盆里洗衣服。莫妮卡的洗衣机不听使唤。先是克鲁索,然后是艾德去试着用。这是一台WM66,跟艾德家的一样,是这个国家最常见的洗衣机。小时候,他总把WM理解成世界杯,[3]他确信这台洗衣机是因为1966年的世界杯才叫的这个名字。就像在很多事情上一样,艾德并没有找人求证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依然是那个迷迷糊糊、容易受人影响的小孩儿,认为这个世界跟自己梦里的差不多。

在克劳斯纳所有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莫娜的两个房间还有些人气。有时,艾德会躺在她的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他一边使劲嗅着床单被罩上的气味,一边想着C。然后他停止想C,开始想G。他试着回忆与G做爱的情形,能想起的画面不过两三个而已,少得让他感到羞耻。或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只在于哀伤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盘踞在他内心里。说到底,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混淆。他的欲望只是一方面。对那些夜晚的某些回忆一闪而过。玛伦,格里特,蒂勒,黑暗中那些遭船难的人讲的故事。他有些夜晚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们还在,他必须得连续地自慰两三次,然后才能再睡着。睡着前的最后一刻总是C。她的笑声,她的嗝,她高高挑起的眉毛。C,她一边做一边看着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