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4页)
旺季在持续,现在他们越来越撑不到下班后再喝酒,到了七月底,早餐时喝烈酒就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艾德曾经看见兰波一大早就让里克用咖啡杯给他弄酒喝。兰波的酒用烧酒和薄荷(薄荷利口酒)调成,他把这酒叫作“草原小鸟”。里克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店里的人预留出(他这样说)足够量的他们最喜欢喝的酒,所以像“椴树叶”或者苹果利口酒(莫娜的酒)只有店里的人才能喝得到——“实物津贴。”里克解释说。喝掉的酒被记录下来,然后从每月的工资里扣,收和支一般刚好能达到平衡。厨师迈克喝的是樱威(樱桃威士忌)和烧酒的混合,有时也喝气泡酒加罐头菠萝。雷纳和卡瓦洛喝的都是加了咖利(咖啡利口酒)的樱威,卖冰激凌的有时还会加上“罗森塔尔的卡达卡”,这种从保加利亚进口的红葡萄酒因为甜度特别高,所以大家都喜欢喝。艾德喝纯的樱威,或者“草药彼得”,这是一种草药酒,他服兵役的时候就喝过。这种酒不容易弄到,但是里克还是宽容地接受了他的选择。卡罗拉喝“古塔诺”(一种苦艾酒)或者果味混合酒,这是他们这儿的特色饮品,里面混合了各种水果,葡萄白兰地,葡萄酒和啤酒,在10升的桶里调好,然后要在酒窖里放一段时间。果味啤酒卖得特别好,是除了被里克称作“波茨坦”的果味啤酒外,克劳斯纳又一带有传奇色彩的特色饮品,每三天就要重新做一次。克龙巴赫喝的是“金色皇冠”,这种葡萄白兰地被里克归为“劣质酒”。大家经常能看见克里斯用巧克力的小碗喝蛋利(鸡蛋利口酒)。罗尔夫喝的是可乐伏特加,这种混合饮料是舞厅里的新宠。他们所有的人都喝“施特拉尔松德”,这种啤酒味淡,但是很解渴。
尽管困难重重,厨房还是像一块岩石一样在汹涌的海浪中屹立不倒。厨师迈克像个国王,国王大汗淋漓地怒吼时,那就片刻都容不得迟疑。厨房的至高无上和吧台温和的令行禁止都是不容置疑的。但现在不光雷纳,连卡瓦洛和兰波也越来越频繁地流露出不屑或者挑衅的意思,只有克里斯从来不那样做。旧时代流传下来的等级制度显现出来,在这个等级体系里,洗碗工处在最下层,远远低于其他工种。厨房和吧台自不用说,但最重要的是,洗碗工还要低于端盘子的服务员,虽然他们都不是真正的端盘服务员和洗碗工,而是哲学讲师,社会学博士,优秀诗篇的作者,海边陡崖上的生活艺术家,或者像艾德是个学德语语言文学的大学生。
他还是吗,实际上?不。
他实际上还想是吗?不。
他能够想象有一天会回归曾经的生存形式吗?
无解。
其他人呢,他们又怎样?
远离世事还是被世事远离?既合法同时又不合法,不在所谓的生产环节之内(社会的机械神经中枢),不是劳动英雄,却又在接受劳动的洗礼(饭馆,泛观,跟宇宙观差不多吧,像宇宙、地球、人类?)。反正他们不是无用之人,不是寄生虫,只是已经完全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在很远的地方,就像宇宙飞船里的宇航员,统统被划归一颗雾霭重重的星球,那星球就是被解放的生活,倒映在他们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就像映在航天英雄头盔上的地球的影子。这些英雄正离开母船,打算开始媒体兴高采烈谈论着的“太空行走”……没错,他们全都是英雄,这个旺季的英雄,这种生活中的英雄,既是群体又是个体,手中举着他们的“休息杯”:“为唾弃干杯!”“为被唾弃干杯!”“为小岛干杯!”“为克鲁索干杯!”“为大海,为无边无际的大海干杯!”里克再次把杯子斟满,这是希望之杯,固执己见之杯,执迷不悟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