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熊(第5/6页)
“我总是坐在最前面,第一排。司令员给我准备了糖果,包在蓝白纸里的米什卡巧克力。纸上有一幅小小的画,三个小熊宝宝和熊妈妈。有的时候还有冰激凌吃。从军装上散发出的大蒜味儿让我恶心,但那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恐惧。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非要不断往那上面爬,爬到悬在高空中的那根钢丝上,为什么她总要去面对那种危险,当着我的面。我绝对不能有她会从上面掉下来的念头,因为那样她就真的会掉下来,肯定的。
“最好的替代方式是想她绝对不会掉下来,要不停地想,只想这个,其他的什么都不想,但那样做很困难,我从来坚持不了足够长的时间。坏东西不知从哪儿,总能一点点钻进来,那个坏的、不能有的想法必须用大炮和怪物联队消灭,为此,我虚构出整支的军队,还有大到不可能存在的武器,但那坏东西还是能找到漏洞钻进我的脑子里。
“第二好的替代形式就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把糖果的包装纸刮平,不停地弄,用手指甲。我试着不那么关注妈妈,但是却做不到,除非我彻底切断自己和她的联系,切断所有的情感,把自己完全隐藏起来,就好像世界上除了我的手指甲和米什卡包装纸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我六岁的时候,她掉下来了,就在我生日之后的那天。我听到一声闷响,那是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闷响,就像是个口袋。她突然躺在我面前的地面上,一条腿拧在一旁,就好像那条腿不是她的,就像是有人把那条腿推到了她身边。这是她的魔术之一。她的头插在两个床垫中间,就像是想逃走,钻进去,消失……
“我当然什么都没懂,那是马戏表演,而我能做的只有大笑。我笑了。我深陷在第二好的那个替代形式里,跟妈妈没有任何实际的联系,你明白吗,艾德?”
克鲁索把精心折叠好的那张写着特拉克尔诗的纸插进裤兜,仿佛那是一张用了很久才抚平的巧克力包装纸一样,而他就像依然深陷在那个第二好的替代形式里,久久地盯着窗户。
“几个军官飞奔过去,朝她弯下腰。后来有一个人要我站起来。站起来,小伙子,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的手是湿的,怀里有一摊黏黏的液体,是融化了的冰激凌。那天是1967年6月3日。我六岁。六岁零一天。
“从七十年代初开始,苏联军队的死者开始用飞机运回国。我母亲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批死者之一。我确信她并不喜欢这样,因为她一直都想回家。她躺在敞着盖儿的棺材里,被人抬着在城里转,先顺着中央大街向上,然后又向下到铁城门那里,途中从我家门口经过两次,然后被抬到了为在战争中牺牲的情报人员修建的纪念碑那里。走在棺材前面的一名下士托着妈妈的特殊贡献勋章,勋章放在一个小小的软垫上。那个下士迈着正步,踢得很迈力,鞋跟在大街上发出响亮的声音,除了这个声音外就是一片寂静。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不能够上前去。尽管如此,我还是看见了穿着红色盛装的她。成年人穿红色下葬,小孩儿穿白色,姐姐给我这样解释,她一直站在我旁边。
“在公墓门口,他们亲吻了妈妈,到墓前又亲吻了一次,这是惯例。在墓前大家行了军礼,就像是对待一位大官,那肯定是违反规定的。从公墓的门口开始,一个小乐队就开始演奏《忠诚的同志》,但没有人唱歌。我父亲下令鸣枪致意,枪声不断,因为大家都爱她。我也爱她,但却不能够亲吻她。我想就算亲了也不会有人怪罪我,除了我自己,我会感到不好意思。我试着不要笑,而是哭,但是做不到,我陷在那个第二好的替代形式里怎么也出不来。我姐姐在墓前表演了小魔术,都是她从妈妈那儿学到的,她一点都没有发抖。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姐姐是自己要依靠的那个人,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倒不是说我知道接下来的人生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得到,能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实际上我们根本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有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