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栖动物(第2/4页)
“在——地下室——门口。”艾德一边重复,一边抓起一条擦碗布围在腰间。
他们把两栖动物埋在比较靠边的地方,但并没有离开克鲁索所谓苗圃的范围。克鲁索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旧“罗马长袍”。他说这是全世界最适宜蘑菇生长的地方,“四种蘑菇,还有八种不同的药草”。然后他就开始演示怎么用树枝把那个两栖动物从篦子上敲下来,怎么用力把篦子朝树干上扔(是一棵专门的树,艾德看到了树皮上的伤痕),一直到缠在盖子上的那些剩余的脏东西全都被磕出来,等等。
艾德第一次觉察到克鲁索说话时带口音。他把“是”说成“斯”,把“人”说成“仍”,他说“经藏”(经常),有事情“发僧”(发生)。是士瓦本[1]地区的口音,部分是,实际是各种口音的一种古老混合体。他很少带出这种口音,只在不留心的时候才会。
艾德干得很卖力。挖坑的时候,腰上的擦碗布松了,他让布顺着伸开的腿滑到一边的草地上去,但手并没有停下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他也感到害臊,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用光脚把铁锹板踩进沙土地里很疼,也很困难,艾德试着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使力,他知道怎么用铁锹。克鲁索正在拔草根,并用手把沙子弄到一边去,他也应该能看出这活儿很困难,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干完要干的事,不要显得无能。阳光晒着他的阴茎,睾丸用自己独有的可笑方式模仿着挖坑的动作。
最后,克鲁索拎起两栖动物放在坑里。直到这时艾德才注意到:无数显然属于人类的长长的毛发让那团灰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仿佛长出了血管,像刚刚剖出的器官上网状的血痕。其中有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白光的金发,也有黑发,红发。艾德迟疑了一下,觉得就好像是奉命埋葬什么活的东西,活物(他母亲的说法),但克鲁索说了声“锹”,于是艾德把沙土覆在了那个两栖动物身上。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波涛声在沉默中响起,先缓慢,然后迅猛,震耳欲聋——一架灰色的喷气式飞机低低地从荆棘岩上掠过。“这里是自由循环一圈后的终点。”克鲁索喊道,像是准备念悼词,他的声音淹没在嗡嗡声中。“我们让人与自然间的物质转换回归原始族群的根。”他穿着粉红色的罗马长袍,看上去就像早餐桌角落里那张照片上克劳斯纳的创始人,只是缺了猫和驴,但至少还有艾德。艾德正弯下腰,想尽量迅速、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围裙。
回克劳斯纳的路上,克鲁索说起荆棘岩上一个史前的巨石坟墓,还有历经三千年依然能够辨认出来的火堆遗迹,就在斯万提山上,那座圣山,某位国王的宝座……克鲁索说“贵王”(国王)。他毫不费力地让自己的步伐适应了宽大的罗马长袍,步态中有股古罗马护民官的庄严,而艾德却得不断把擦碗布扯正,他的腰一点挂不住那块布。
“黑洞。”克鲁索一边说,一边顺着克劳斯纳山墙外的一段台阶钻进地下。起先艾德看不见他,接着,一盏白炽灯亮起,陶瓷底座的灯悬在两个铸铁的自动循环锅炉中间。灯泡的玻璃罩子上落满了煤灰,灯光照在一堆碎煤饼上。“门边上没有开关,你得先摸黑走到炉子前面来。”一阵窃笑声,不过也可能是艾德的错觉。米格战斗机的轰鸣声还在他的耳朵里,他冷得发抖。
炉子对面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破破烂烂的柜子。“我们的军需柜,”克鲁索大声说,“还有这儿,档案柜!”他把一条花格裤塞到艾德怀里,裤子很薄,用一根布条当腰带,哑巴罗尔夫和厨师迈克穿的就是这种裤子。按说艾德不会愿意当着克鲁索的面换裤子,可他现在就这样做了。如果说他有什么能力的话,那就是这个:他能够感觉到别人想要自己做什么,他能感觉到别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有时候会特别清楚,他能理解,只要愿意,他也能照办。也许这是一种补偿,补偿他身上缺少的某种能够让人们相互靠近,成为整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