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索(第4/4页)

兰波在跟克鲁索说笑,但艾德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那个名叫克里斯的小个子端盘生也加快了速度。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一瘸一拐,像木雕一样,这或许是因为他的罗圈腿。他黑色的鬈发泛着油光,随着走路,头发也机械地前后摇摆,跟着他一起一瘸一拐。

他们很快就掌控了局势,喊盘子的声音也没了。兰波站在克鲁索边上小声跟他说着什么。两个人看着一本书,艾德仿佛看到他们看的是一个男人的照片。那本书包着皮,如果艾德没看错的话,书是他们从那个被克鲁索称作“我们的窝”的盆里拿出来的,浅绿色的塑料盆里放满了擦干用的布。兰波翻了一页,开始念起来。他贴着克鲁索的耳朵朗诵,念的时候身体板得直直的,微微前倾,纹丝不动地像幅铅笔画。他朗诵完之后,克鲁索把他揽到胸前。两人正在拥抱,突然从艾德身后的走道里传来一声尖叫——克鲁索纵身从他身边跃过,伸手去接一摞山一样高的,正在缓慢但又势不可挡地滑落着的盘子。那是跛子克里斯,他用右胳膊端的脏盘子摞得齐肩膀高,几乎快到他头的位置。大家都笑了。兰波合上书,把书塞回“窝”里,插在擦碗布中间。艾德听见背后的克里斯把自己叫“洋葱”,不过他也有可能是听错了。洗碗间里的回声吞噬了每一个词。真有话要说的时候,他们得走到彼此近前才行,但就算那样,艾德还是有很多话听不懂,就好像这些水手之间说的是他不懂的外语。比如他们就经常提到“分配”或者“分派”,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总之很神秘。

我会懂的,艾德心想。

从出发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茫然无助。他把黏糊糊的某种蔬菜的残余刮进垃圾桶,让盘子滑进自己的水池,脑袋里又响起《醉舟》里的几句诗,嗡嗡响的存货们。

快下班的时候,哑巴罗尔夫来把装着好剩饭的那些盆端进厨房。一小摞咖啡杯盘从艾德手中滑落,摔碎了。没有人说什么。厨师迈克推开厨房的弹簧门,塞给他一个带柄的小刷子和一个簸箕。厚厚的一层水汽在地板上方翻滚。艾德马上弯腰去捡最大的那些碎片。这时,他觉察到克鲁索来到自己身后,随后,他感到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就像摸一个正做家庭作业的孩子。


[1] 意指床单的穿戴如古罗马人的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