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第2/3页)

三天后,艾德已经很熟练了。他的脊背酸痛,但是削起皮已经驾轻就熟。他的眼睛流泪的时候,除了几个漫不经心穿过院子去餐厅的度假者(克劳斯纳后面的楼里住着来度假的客人),并没有人在近旁。除了车夫的马,再没有别人。马黑色柔软的鼻孔不时朝他转过来,距离近到他因为不断擦拭已经蹭红的脸竟能感受到它温暖的鼻息。这匹马毛发蓬乱,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短腿上长着浓密的毛,一绺绺垂搭在沉重的、宽大得惊人的马蹄上),它看上去就像一只熊,一匹熊马。艾德就对着这匹熊马畅快地痛哭,抬起眼睛,他又冲着岸边悬崖上的树丛痛哭,即便眼睛里没有泪水,峭壁上那些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伸展的残枝看上去也是扭曲的,它们缩成一团,仿佛要躲避这一刻正从海上猛扑过来的什么东西。

渐渐地,他的眼睛深处宽敞起来,脑袋里空荡荡的很是舒服。他没想到工作竟能让自己这么满足,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说,只要享受阳光和模模糊糊的大海。看着天际,他觉得自己来这里时穿越的那片地方似乎广阔得多,他来这儿时走过的路也长得多。大海延展了时间,海风吹凉了他的脸颊。

到这儿之后,除了克龙巴赫和厨师迈克,还没有人跟艾德说过话。所有的卧室都在同一层,对着同一条走廊,他们共用同一个卫生间,所以总会碰上,但并没有产生什么结果。克劳斯纳的水手们都隐藏起自己,似乎在一切没有最终确定之前,要尽量不让艾德知道他想上的这艘船的事。艾德喜欢在心里用克龙巴赫的那些船员词汇。只需要寥寥数语,这一切就成了一个童话,惊险程度并不亚于幽灵岛或者海地岛的探险旅行。奇怪的是,这个想法竟然让他感到安慰。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啊![2]……他的人生怎么就不能从童年时停下的地方重新开始?不过就是十年的时间而已。他怎么就不能——用某种方式,更多是在脑子里——在包括鲁滨孙和海狼[3]的冒险四部曲结束的地方开始呢?在那里,在那个日子,趁着《金银岛》,亚历山大·塞尔扣克和彼得·塞拉诺的故事[4]莫斯基托–威廉[5]还有《密西西比河上的强盗》[6]的故事,以及所有那些童年的传奇故事还没有彻底读完,还没有被绳子(他记得那些磨得很厉害的廉价绳子)捆得紧紧地拖去卖废品之前……他又一次感到了羞耻,虽然那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卖废品在那个时候可是最高尚的行为,举国为之:“卖玻璃瓶玻璃罐助安杰拉·戴维斯[7]”,或者“卖旧衣助路易斯·科尔巴兰[8]”,废品与国际团结联系在了一起,相互融合,亲密无间,“永久性地合二为一”,这些词抖动着从艾德脑海中穿过,空瓶子和美国,旧衣服和智利,一摞《人民卫报》献给智利的人民团结阵线,一箱空的腌黄瓜瓶用来抵制种族主义……废品回收引领艾德脱离了文学。反正他将来(冰冷的、木雕泥塑般的将来)已经确定要去盖房子,从他八年级时在格拉市[9]女子监狱脚下的职业咨询中心进行了半个小时的咨询之后,将来到工地上当建筑技术学徒的事就算是定了。他还记得自己如何跟在母亲身边离开职业咨询中心,心里无比轻松,因为谈话总算以某种让人满意的方式结束了(假装感兴趣,接受了所有的建议,做出了“决定”)。离开时,他看到山坡上的女子监狱,高高地雄踞在那里——发出警告。如今他坐在克劳斯纳的院子里,手里拿着小尖刀,双腿夹着一桶洋葱,想想当初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竟然没过几年(在建筑工地上、简易工棚里的岁月)就重新捧起了书本,只不过看的已不再是塞尔扣克和蚊子威廉,不再是儿时的那些探险故事,不再是密西西比河上的强盗……艾德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面颊上又有眼泪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