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街(第2/2页)
马修不在。
马修。
第二天早晨,他从炉子里抽出灰盒,端到垃圾桶那里去。灰盒上盖了一块抹布,免得片状的细小黑色灰烬被吹飞,这是父亲教给他的。十岁时,艾德的脖子上也挂上了钥匙,下午放学自己回家后,他要负责在瓷砖壁炉里生火。除了收拾地下室,擦干洗过的碗盘,这个炉子也成了他的“小任务”,这是母亲的表达方式,她在几乎一切跟他有关的事上都要加个“小”字:“小任务”“小爱好”“你和你的小女朋友”。艾德决心任何人都不通知的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这些事,神出鬼没(他感觉额头因为思绪混乱而滚烫)。艾德加·本德勒决定离开,这听起来就像是小说里的句子。
他跪下清扫炉子四周。他擦地板,灰暗的棕红色地板泛出光来。门槛的棱角已经磨没了,那些滑溜溜的、已经被磨平的地方被蹭成了黑色。这些黑色的地方有话说。为什么没跳?为什么还在这儿乱转?嗯?嗯?艾德努力不撞到任何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把水桶放下,感到自己像个陌生的闯入者,对曾经属于他自己的生活感到陌生,就像一个没有根的人。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进厨房,拿出柜子里的“美加力”喝。这种液体钙能给他的胃黏膜包上一层灰浆,他从小胃就爱泛酸。
时近傍晚他才开始打包。他选了几本书,还带上了那个巨大的棕色笔记本,他偶尔会在里面记些类似日记的东西。这本子笨重、不实用,但它是G送的礼物。他把马修的毯子和那个臭烘烘的碗放到下面的院子里。一扇破损的窗,片刻的忧郁,然后他就把这些一股脑扔进了那个住着忧愁的黑暗的小棚子里。
在一个装着明信片和城市地图的鞋盒里,他找到了一张陈旧的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地图。有人在几个地名下画了线,还用蓝墨水勾出了海岸线。“这完全有可能,非常有可能,艾德,是你自己干的。”艾德嘟哝着。他真是说不清楚这张地图怎么跑到这堆东西里去的,这也许是他父亲的财产。
告别前,他想给自己放点音乐,很轻的,非常轻的音乐。他呆呆地在炉子边站了一会儿,这才想到唱片在炉子上是放不出音乐的。炉盘不是唱机的转盘。
最后,在离开沃尔夫街的住所之前,艾德把电箱里的保险一个个拧下来,放在电表上排成一排:那个带按钮的自动保险很值钱,两个陈旧的陶瓷保险已经泛着灰色。他盯着电表里亮闪闪的圆盘看了一会儿,圆盘上细小的槽纹仿佛能够催眠,让人总也弄不清表是不是真的停了。艾德记得自己头回被母亲打发去楼梯间里独自换保险是十三四岁的时候。楼里的各种声音和它们沉闷的回声:隔壁邻居家的说话声,楼上的咳嗽声,碗盘的碰撞声——那个世界仿佛远在上古,而这边的他正把旧保险放到一边,他的恐惧已经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诱惑。他看到自己缓慢地,同时又义无反顾地伸出食指,插进空荡荡的、闪着光的保险槽。那是他第一次清楚明确地感受到在表层之下,或说在生活的背面,有一种诱惑始终存在,就像一种独一无二的邀请。抛下一切需要坚定的决心,而艾德在那天所做的就是下这样的决心。
他把钥匙塞进地垫下,信箱门上的铁扣只是虚搭着,真要有事就靠那些橡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