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凶猛(第33/41页)

米兰浑身湿淋淋的,撅着屁股往岸上爬,浸了水的游泳衣格外鲜艳。高晋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才在池边转身坐定,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上,大口喘着气笑。

她在放声笑,嘴巴像个大瓦数的扬声器。

他们都聚在那一带池中玩,打水仗,互相灌来灌去,站在岸边倒栽葱式的跳水。

高洋和方方到池的顶端跳水台上燕式入水,比赛自由泳,激起一路水花。米兰等人真诚地为他们鼓掌喝彩。

我为他们没注意到我的缺席深感痛心。

我离岸向他们游去,当接近池边时改为仰泳,这种仰式蛙泳我掌握得还算好,不致太露怯。

我游到池边翻身立起时,坐在池边的一排人正笑着一起扭头看许逊和方方在水中的打闹,他们击起的水花溅到我脸上。

“我游了差不多十圈。”我对汪若海说。

“是嘛。”他眼睛不离纠缠在一起的许逊、方方笑说。

“你游得挺好的,我看见了。”米兰弯腰对我说。

我没理她,贴着池边游到中间的扶梯上岸,光着脚“啪嗒啪嗒”地向他们身后走过去。

高晋附着米兰耳朵说什么,米兰边听边点头。一束许逊击起的水柱射到坐在池边的人身上,她向高晋肩头躲了一下。

我走到她身后,一脚把她踹进水里,站在那儿哈哈大笑。

她猝不及防,张开着手跌入池中,笔直地灭顶消失在水下,长长的头发水草般地在水面漂浮四散。

她闭着眼,大张着嘴吐着水从水下钻出来,头发迅速熨帖光滑地顺颈披下,一手抹着脸上的水,一手抓住高晋伸出的手。

高晋一倾身把她拉上岸。

她喘过气来便站在岸上大笑,对我说:“你真坏。”

我厌恶地看了眼她那副水淋淋、皱巴巴的嘴脸,带着一脸冷笑走到一边坐在汪若海身边。

正在微笑的高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感到现在要如实描述我当时的真情实感十分困难,因为我现在和那时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记忆中的事实很清楚,毋庸置疑,但如今支配我行为的价值观使我对这记忆产生深刻的抵触。强烈感到这记忆中的行为不合理、荒谬,因而似乎并不真实。我习惯于从逻辑上贬斥与我所奉准则不同的人,藐视一切非我族类者的蹊跷存在,总认为他们是不健全、堕入乖戾的人。如此这般,当我面对我自己原先那个貌合神离的形象运笔时,我感到一种强制性的扭曲,需要付出极大的令人不快的毅力才能保持住真实,就像骑着一匹劣马踩着铁道线上的枕木行走。

我对米兰说话的措辞愈来愈尖刻,常常搞得她很难堪。她在我眼里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光彩照人的风姿。我发现了她脸上的斑点、皱纹、痣疣和一些浓重的汗毛。她的颞侧有一个甘草片大小的凹坑,唇角有一道小疤痕;她的额头很窄凹凸不平地鼓出像一个猩猩的额头,这窄额头与她肥厚的下巴恰成对比,使她看上去脸像猫一样短。她的鼻子正面看很直,很挺拔,但从侧面看则被过于饱满的脸颊遮住多半,加上前翘的下巴和突出的额头整个是个月牙脸。另外她的腰身过粗,若不是胸部高耸如同怀了三个月孩子的肚子便要和胸部一样高了。与她沉重的上身比,她的两腿像赛马一样细,却又没那么长而矫健。这使她徐步而行时给人一种不胜负担之感,像发胖的中年妇女一样臃肿、迟缓。再有就是她的笑,微笑时尚属可人,一旦放声大笑,那嗓音就有一种尖利、沙哑和说不出的矫揉造作,浪声浪气,像那种抽烟嗜酒的卖笑妇人的抖骚,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的眼睛也很不老实,虽然从外观上无可非议,但里面活跃跳动无一不是娇媚,甚至对桌椅板凳也不放过。一言以蔽之:纯粹一副贱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