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6/6页)

“是不是太晚了,昂丁?”

“差一点,”她说,“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在人生的某一点上,世界之美已经足够。你不需要把那种极致的美拍下来,画下来,甚至不需要记住。它已经足够了。没必要保存其记录,你也不需要与他人分享或对他人诉说。当这种事发生时——这种放弃——你放弃是因为你能。世界总会在那里——当你睡觉时,它会在那里;当你醒来时,它还会在那里。所以你能够睡觉,而且有个醒来的理由。一株枯萎的绣球花和开花时一样精巧而可爱。黯淡的天空和阳光同样诱人,没有开花结果的金橘树并非不完美,它们本就如此。所以可以打开花房的窗户,让外界的天气进入。门闩可以不插,细布门帘可以摘掉,因为兵蚁也很美,何况不管做什么,它们总是世界的一部分。

瓦莱里安开始回到他的花房。不像先前去得那么早,现在他要等到早餐的雨之后。他依旧对玛格丽特说:“明天,也许明天吧。”但那里的一切他都没动手改变。没有栽种,没有剪枝,也没有移植。听凭那些花木生长或死去。曾经的骑士岛上的一切又开始占据这里。

他在他的花房中反省着自己的无知,为此深感内疚,因为他和一个一见之下便让他俯首称臣的女人共同生活,却对她毫无了解;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了,说话了,但对他同样毫不了解。这其中有些糟糕透顶的东西,无知的罪孽中有些东西令人反感,让他无法动弹。他原先不了解,是因为他压根就没试图去了解。他只满足于他所了解的。去探求更多的事情不光麻烦,而且可怕。如同一个无底的水桶。如果你知道如何行走,无底其实无关紧要。玛格丽特清楚无底是什么样的——她注视过,跳进去过,又挣扎而出——显然比他强悍。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啊。而对此一无所知更可怕。他能用什么为自己辩解呢:他不知情,邮差和他擦肩而过。或许这才是他始终未收到一直期待的消息的原因:他的无知使他不配得知消息。国王们出于本能总会杀掉信使,他们是对的。一个真正的信使,一个称职的送信人,会被他所传递的信息腐蚀。如果他品格高尚,就该接受那种腐蚀。瓦莱里安没收到过任何消息,但在等候这么久之后,在等候接收、了解和传达其内容之后,他在不知不觉中编造出了那个消息。编造出了他所等待的信息。他根据这条想象出来的消息,使自己全心关注世界的结构及其居民。但他当年选择不去弄清他儿子从水池下传递出的真实信息到底是什么。而他所能说的一切便是,他不知情。因此,他因不知情而罪孽深重。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自愿不知情的人更令人厌恶呢?没有了。一个无知的人在上帝面前就是一桩罪孽。没有人味,因此也就不足道。没有谁可以不汲取他那一类人的罪孽、不吸进他的无辜的臭气而存活于世,哪怕那会使成排的曼陀罗凋零,让它们从藤蔓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