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8页)

他本该在离开那儿之前就做好打算。也许他该拿上些东西:现金、珠宝和一个陌生人而非朋友的护照。可是他却拿了衣服、一只行李箱、巴利牌鞋子以及他那瓶帕科牌香水。他把那一切都看成营救。第一步先让她的头脑脱离那种盲目的敬畏。然后再让她的身体逃离那座庄园。他先走,她在两天后再跟来。除非……他想起他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看着她给他斟酒,听着她站在他的角度说话,为了让他满意而安慰着昂丁和西德尼。就像他们在壁柜中找到他的第一个晚上她的表现一样。当时他不愿看她——拒绝与那双貂般的眼睛对视,因为那目光比瓦莱里安的带有更多憎恶。因为她那种婊子式的装腔作势的语调,那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像个狗娘养的放贷员的口吻。看门人、借钱的婊子、家中的母老虎、福利办事外的保镖、财团的荡妇、被流莺拿来设套的柏油娃娃,她竟然管一个年龄足以做她父亲的老黑人叫 “杂工”,她对他本人也不屑一顾,想知道他的名字也只是为了存进她那换过弦的大脑里,一旦警察来填写报告就能想起——五英尺十一英寸,也许六英尺,黑得像炭,喘气和吃饭的样子就像一头犀牛。但在她的效率和自以为无所不知的蛮横无礼之下却有着风铃的声音。九棱的晶体,在光线中折射出彩虹。只要和风轻拂,碎玻璃片就会叮当作响。但遇到恶劣的天气,把碎片缀在一起的线绳就会断。因此,他的职责就是为她保持气候温和,在遇到打雷、干旱或是严冬等各种肃杀天气时用双手加以控制;他要用自己的嘴唇吹出徐徐和风,让她在其中叮当作响。她睡觉时他所爱怜的、她拉着他的手上楼时他所看到的那种小鸟般的怯弱,正是他要挺身保护的。他要始终警觉着,如果必要就用他的嘴喂她,为她构筑一个钢铁的世界,让她在里面繁荣滋长,因为爱就在那里。他终生都在寻找她,甚至当他以为在别的港口、别的地方找到她的时候,他却退缩了。他像口哨一般清新地站在她的卧室里,腰上围着一条浴巾,刚刚对她说完他能想到的最过分的话。他盯着与一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的一棵心红色的树,不敢冒险去爱,因为承受不了失去她的痛苦。如果他爱恋着又失去了这个女人,她睡眠中的面容是他所能安全看到的极限,而她醒来的面孔则会把他抛入混乱之中,他就必然会失去这个世界。于是他就让她厌恶他。侮辱和冒犯她。给她足够的理由帮他把他的爱牢牢捆住,并向上帝祈祷锁还够结实。而它像线一般地断了。

他站起身,搜寻第一次和后来在圣诞节再次震撼了他的愤怒。但在这片哭泣的姑娘和踮脚的男人的岛屿上,他却找不到那愤怒了。即使唤回对那个有硬币头像般的侧影、肌肤枯瘦、老眼昏花的人的记忆,也不会清晰到足以产生愤怒。他需要九重葛血块般的头部、鳄梨树单纯的绿色的愤怒、香蕉树肿胀和僵硬得如同患了痛风的国王的手指的果实。在这里,预应力混凝土和钢筋蕴藏着愤怒,它折叠起自己,成为一种对事物的渴求而非复仇。他依旧认为那不仅是爱情,也是一场营救。他脱下衣服,在浴缸里放满水,笑着想到大西洋铅灰色的波涛在文明的手掌中已经变成了什么。把大海恼人的背叛变成一股完全听话的活泼水流,真是创造性的胜利。为什么不呢?自然不再是野蛮或充满威胁的;野生的生命需要人类的保护才能生存。

他在浴缸里的水中伸展开四肢,闭着眼睛,想到他应该还记得的这座城市。肉铺窗子上波浪般的7字图案在哪里?叫汉德的洗衣房呢?他们把阿波罗怎么样了?圣·尼古拉大道上的遮阳篷、“米肖小馆”在哪里?百老汇大道中段诸岛上的那些人都是谁?那些树在哪里?那儿原先是有树的。从水泥中长出来的树。但没人会砍倒纽约的一棵树,因此他猜想准是他错了。大概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什么别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