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静下来,方能认清自己(第2/3页)

朱天佐随身带着一个名叫“国仔”的布偶,是他设计他的女朋友制作的,到了哪里都拍照,可能是在心里感觉始终是在和女友一起旅行吧。他回香港之后我们还经常在网上聊天,他去北欧出差,还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2009年7月,我跟着一个考古队去昌都之前他还问这张明信片是否到了,而他正要和同事去三亚度假。

一天中午我正在昌都的察雅县城吃午饭,当初一起泡温泉的庞明给我打来电话,说朱天佐在三亚度假时为了救落水的同事被大海卷走了。他那张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很香港人的脸突然间就格外清晰。他走时还不到40岁,如果他一直在,可能他就是我的客栈生涯中结识的一个熟悉的人,提起这次德仲泡温泉总会说到的一个名字,可是他突然在世间消失,毫无征兆,在惋惜之余我不禁要感叹生命无常。

在德仲温泉不远处就是直贡梯寺,直贡梯寺有西藏最大的天葬台。佛教传入西藏后,对于西藏丧葬习俗的影响很大,在佛教中布施是信众奉行的准则,舍身也是一种,而且藏族人也认为尸体被鸟吃了之后人的灵魂也就升了天。直贡梯寺天葬台一度曾对游客开放,可是一些人非但没在这种仪式中感悟到生的意义和如何达观地看待生命,而是把它当做一次值得炫耀的探险或是摄影拍片的现场,行为举止不当者亦是多多,天葬自然又重新回归到让逝者保持最后尊严的隐秘仪式中。

隔了两年的冬天,我和原同事大骥还有他的现同事又来了,寺院新建的招待所比下面的老房子干净了很多。记得有一次几个人晚上住在下面的多人间,我的床头居然有一股尿骚味,而一只狗刚刚狂奔出去。

冬天的夜晚,池边的架子上吊着一支灯,亮着昏黄的光,四周昏暗,池中只二三人,各寻一处,我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眼前蒸气随风飘摇,泉水流得很响,天上星星个个清晰,心很静。

人静下来,才有能力让自己站在高处俯瞰,认清自己。大量的独处时光会升成静默,静默是一种力量,它是很好的导师,可以让人从混乱归于宁静,从暴躁转向温柔,从盲目到清明,从挣扎渐而懂得靠向容量更大的爱。

大骥说上次他是和京巴一起来的,是京巴带着他去了直贡梯寺的天葬台,大骥说看过天葬让他重新审视生命,知道生命无常所以珍惜拥有也懂得放下。在西藏多年,包括天葬台开放时时常遇到有人组织看天葬我都没有动过心,我始终对任何仪式都保持尊重的距离。但是这一次大骥所说的感受打动了我。何况无论看深看浅,就像感知世界上的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悟。

当年大骥到拉萨旅行,在布达拉宫里几次与京巴迎面而过,最后又在一个大殿里相遇,京巴即是这个殿的工作人员也是一位出家人,两人都觉得彼此亲切面熟,后来京巴说他们也许是前世的母女。藏地人相信生命的轮回,相信所有的相遇都自有因缘,这种超乎我们生命极限之外的想象,是对生命无疆的延展,可以让人忘记暂且的今世,穿越三界,既坦然的接受命运,也以从容行善自律。

我们在早上5点钟出发去直贡梯寺,清冷无比,温泉池子里昏黄的灯依然亮着,星星更密了。德仲温泉的海拔是4500米,从谷底沿着山路向上攀,圆形的天空罩在前方的山坡上,星星从山坡向四周扩展,风很大,水声很响,自己喘息的声音很急促。到了寺院天还是黑的,紧闭的大门被灯光照出一小块光亮,人冻得缩成一团,拿出睡袋把自己包起来直到微明,大骥带着我们去天葬台。

直贡梯寺是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的中心寺院,寺院的几座大殿依着山坡而建,下面是开阔的谷地,据说每逢寺院大法会,山谷下会聚集几万人。越往上走海拔越高越苍凉,阳光从河谷对面的山背后照射出来,又因为山顶起伏的阻隔而光芒四射。天葬台在山顶的平地上,阳光斜着穿透塔型的经幡阵,远远的投影在金光的土地上,天葬台外的铁栏杆铁门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秃鹫正在空中盘旋,天空是清冷的蓝,白云还没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