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涵妮(第71/72页)
“一定涵妮出了问题,”他像个困兽般在室内走来走去,“一定是涵妮的情况很危险,否则,他们不会不给我电报的!”于是,他哀求地望着母亲,“帮帮我!妈!请你帮帮我吧!”
接着,旧历新年来了。这是云楼生命里最没有意义的一个春节,在一片鞭炮声中,他想着的只是涵妮。终于,在年初三的黄昏,那个好母亲总算偷到了云楼的护照和出入境证。握着儿子的手,她含着满眼的泪说:
“去吧!孩子,不过这样一去,等于跟你父亲断绝关系了,一切要靠自己了,可别忘了妈呀!”
像是几百个世纪过去了,像是地球经过了几千万年沉睡后又得到再生。云楼终于置身于飞往台北的飞机上了。屈指算来,他离开台北不过十一天!
计程汽车在街灯和雨雾交织的街道上向仁爱路疾驰着。云楼坐在车里,全心灵都在震颤。哦,涵妮!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哦,涵妮!涵妮!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了!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涵妮!涵妮!涵妮!不许瘦了,不许苍白了!不许用泪眼见我哦!涵妮!
车子停了,他丢下了车款,那样急不及待地按着门铃,猛敲着门铃,猛击着门铃,等待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门开了,他推开了秀兰,冲进了客厅,大声喊着:
“涵妮!”
客厅中冷冷的,清清的,静静的……有什么不对了,他猛然缩住步子,愕然地站着。于是,他看到杨子明了,他正从沙发深处慢慢地站了起来,不信任似的看着云楼,犹疑地问:“你——回来了?你妈怎样?”
“再谈吧,杨伯伯!”他急促地说,“涵妮呢?在她房里吗?我找她去!”他转身就向楼上跑。
“站住!云楼!”杨子明喊。
云楼站住了,诧异地看着杨子明。杨子明脸上有着什么东西,什么使人颤栗的东西,使人恐慌的东西……他惊吓了,张大了嘴,他嗫嚅地说:
“杨伯伯?”
“涵妮,”杨子明慢慢地、清晰地说,“她死了!在你抱她起来,放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云楼呆愣愣地站着,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接着,他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狂喊:
“不!涵妮!”
他奔上了楼,奔向涵妮的卧室,冲开了门,他叫着:
“涵妮!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室内空空的,没有人,床帐、桌椅、陈设都和以前一样,云楼画的那张涵妮的油画像,也挂在墙上;涵妮带着个幸福恬静的微笑,抱着洁儿,坐在窗前落日的余晖中。一切依旧,只是没有涵妮。他四面环顾,号叫着说:
“涵妮!你在哪儿?你出来!你别和我开玩笑!你别躲起来!涵妮!你出来!涵妮!涵妮!涵妮!”
他背后有窸窣的声音,他猛然车转身子,大叫:
“涵妮!”
那不是涵妮!挺立在那儿,显得无比庄严、无比沉痛的,是雅筠。她用一只温柔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说:
“孩子,她去了!”
“不!”云楼喊着,一把抓住了雅筠的肩膀,他摇着她,嚷着:“告诉我,杨伯母,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你一直反对我,一定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住手!云楼!”杨子明赶上楼来,拉开了云楼的手。他直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接受真实,云楼,我们每个人都要接受真实。涵妮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