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涵妮(第43/72页)

“请告诉我,”他压抑着那份痛楚的情绪,低声地说,“我能带她出去玩吗?看看电影,逛逛街,到郊外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可以吗?”

李大夫沉吟良久,然后说:

“应该是可以的,但是,记住,她几乎是没有抵抗力的,她很容易感染一切病症,所以公共场合最好少去。以前,她曾经在街上昏倒过,必须避免她再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再加上冷啦暖啦都要特别小心……”他定住了,叹了口气,“何必要带她出去呢?”

“她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云楼凄然地说。

“她已经被关了很久了,”李大夫语重心长,“别忘了,关久了的鸟就不会飞了,别冒险让她学飞。”

“你的意思是,她根本不适宜出门,是吗?”云楼凝视着医生。

“我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李大夫深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地喷了出来,“我看着涵妮长大,当她的医生当了十几年,从许多年以前,我就担心着有一天她会长睡不醒。可是,她熬到现在了,她身上似乎有股精神力量支持着她,尤其最近,她体重增加,贫血现象也有进步,我想,这是你的功劳。”他望着云楼,笑了笑,“所以我说,说不定会有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度过难关。至于她能不能出门的问题,以医学观点来论,最好是避免,因为舟车劳顿,风吹日晒,都可能引起她别的病,而她身体的状况,是任何小病症,对她都可能造成大的不幸。可是,也说不定你带她出去走走,对她反而有利,这就不是医学范围之内的事了,谁知道呢?”

“我懂了,”云楼点了点头,“就像她母亲说的,她是一粒小水珠,碰一碰就会碎掉。”

“是的,”李大夫又喷了一口烟,“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

“那么,她也不能结婚的了?”

“当然,”李大夫的目光严重而锐利,“她绝不能过夫妇生活,所以,我还要警告你,必要的时候,要疏远一点,否则,你不是爱她,而是害她了。”

云楼闭了闭眼睛,耳畔,清晰地浮起涵妮的声音:“我要嫁给你,我要跟你生儿育女!”

像一根鞭子,对他兜心地猛抽了一下,他疼得跳了起来。啊,涵妮,涵妮,涵妮!

从李大夫家出来,夜已经深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竟飘着些儿细雨,冷冷的,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他骑上摩托车,一种急需发泄的痛楚压迫着他,他不想回家,发动了马达,他向着冷雨寒风的街头冲了过去。加快了速度,他不辨方向地在大街小巷中飞驰。雨淋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面颊,淋湿了他的毛衣,好凉好凉,他一连打了两个寒战。寒夜中的奔驰无法减少他心中郁积的凄惶和哀愁,他把速度加得更快,更快,不住地飞驰,飞驰……在雨中,在深夜,在恻恻的秋风里。

前面来了一辆计程车,他闪向一边,几乎撞到一根电杆木上,他紧急煞车,车子发出惊人的“嗤”的尖响,他几乎摔倒,腿在车上刮了一下,撑在地面上,好不容易地维持了身子的平衡,他甩了甩头,雨珠从头发上甩落了下来。用手摸摸湿漉漉的头发,他清醒了。站在街灯下面,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地投在地面的雨水中。

“涵妮,但愿你在这儿,我能和你在雨雾中,从黑夜走到天明。”

他喃喃地说着。近来,他发现自己常有对一切东西呼唤涵妮的习惯。涵妮,这名字掠过他的心头,带着温暖,带着凄楚,带着疼痛的深情。跨上了车子,他想发动马达,这才发现腿上有一阵痛楚,翻开裤管,腿上有一条大口子,正流着血,裤管也破了。皱了皱眉,他用手帕系住伤口,骑上车子,向归途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