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涵妮(第32/72页)

“你不用怀疑我,”她伤感地说,“我说过,假若涵妮是个健康而正常的孩子,我是巴不得你能喜欢她的。”凝视着云楼,她失去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软弱的、无力的感觉。“好了,云楼,我对你没什么话好说了,既然你认为你对涵妮的感情终身不会改变,那么,你准备娶她吗?”

“当我有能力结婚的时候,我会娶她的。”云楼说。

“可是,她不能结婚,我告诉过你的。”

“但是,您也说过,她的病有希望治好,是不?”云楼直视着雅筠。

“你要等到那一天吗?”雅筠问,“等到她能结婚的时候再娶她?”

“我要等。”

“好,”雅筠点了一下头,“如果她一辈子不能结婚呢?”

“我等一辈子!”

“云楼,”雅筠的目光非常深沉,语音郑重,“年轻人,你对你自己说的话要负责任,你知道吗?你刚刚所说的几个字是不应该轻易出口的,你可能要用一生的生命来对你这几个字负责,你知道吗?”

“我会对我的话负责,你放心。”云楼说,坦率地瞪着雅筠,带着几分恼怒。

雅筠慢慢地摇了摇头,还说什么昵?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一切听天由命吧!转过身子,她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去。临行,她忽然又转回身子来,喊了一声:

“云楼!”

云楼望着她,她站在那儿,眼中含满了泪。

“保护她,”她恳求似的说,“好好爱她,不要伤害她,她像一粒小水珠一样容易破碎。”

“伯母,”云楼脸上的怒意迅速地融解了,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哀愁折磨得即将崩溃的母亲,“我会的,我跟您一样渴求她健康快乐。您如果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您就能明白,她的生命也关乎着我的生命。”

雅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透过了云楼,落在窗外一个虚空的地方。窗外有雾,她在雾里看不到光明,看得到的只是阴影与不幸。

“唉!”她长叹了一声,“也罢,随你们去吧。但是,写信告诉你父亲,我不相信他会同意这件事。”

雅筠走了。云楼斜倚着窗子,站在那儿,看着阳光逐渐明朗起来,荷花池的栏杆映着阳光,红得耀眼。写信告诉你父亲!父亲会同意这事吗?他同样地不相信!但是,管他呢!目前什么都不必管,来日方长,且等以后再说吧!

阳光射进了窗子,室内慢慢地热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下,到这时才觉得疲倦。走到床前,他和衣倒了下去,伸展着四肢,他对自己说,我只是稍微躺一躺。他有种经过了一番大战似的感觉,说不出来地松散,说不出来地乏力。杨伯母,你为什么反对我?他模糊地想着,我有什么不好?何以我一定会给涵妮带来不幸?何以?何以?涵妮,涵妮……所有脑中的句子都化成了涵妮,无数个涵妮,他阖上眼睛,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着噩梦,一忽儿是涵妮昏倒在地上,一忽儿是雅筠指责着说他是凶手,一忽儿又是父亲严厉的脸,责备他在台湾不务正业……他翻腾着,喘息着,不安地蠕动着身子,嘴里不住地,模糊地轻唤:

“涵妮,涵妮。”

一只清凉的小手按在他的额上,有人用条小手帕拭去了他额上的汗珠,手帕上带着淡淡的幽香,他陡地清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他一眼看到了涵妮!她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膝上放着一本他前几天才买回来的《纳兰词》,显然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她正俯身向他,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