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第2/4页)

这位受到如此不幸打击的教育家由于心灵完全失去了平衡,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空想,忽地清醒过来再注视园子那边,只见汹涌卷来的海浪的亮光,竟使四下里的黑暗有所减轻,随着越来越亮的闪电,风也越刮越猛,女人那长长的衣袖好像要被狂风撕裂似的朝后边卷起,朦胧之间看到园子伸出一只露出一段白臂的手,稍稍前倾身子,边走边不时地拉拢衣服的下摆。水泽已经不再去想别的,只是在醉意的驱使下捏紧了园子刚才牵过他的那只手。

园子吃惊地挣脱了他的手,久久地凝视着水泽的脸,然后说:“我说,对不起……离家已经很近了,不必劳您再送,告辞了!”

水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已经送到这儿了,你就不必再客气,送你到家吧。”他想再去牵园子的手,不知怎的,园子声调极其严厉地高声嚷道:“你要干什么!”她甩开了他的手。

被大喝一声后,水泽不由得犹豫起来,他立刻感到难堪和羞耻,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不简单。他无言作答,只好默默地看着她的脸,在这一瞬间,一道极亮的闪电,使他看到园子正以一种苍白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的脸,这锐利的目光,看上去包含着深深谴责自己罪孽的意味。水泽为了提出这桩难以启口的婚事,故意用一种十分磊落的态度,想一举谈成这门亲事,他故意不掩饰自己的缺点,痛饮其酒,但是现在他对此有点后悔,酒也稍稍醒了,他终于意识到园子上一次慌慌张张地深夜从海滨跑过的事和第二天晚上在同样时间里身穿睡衣跑到旅馆来,一定是另有原委,而不仅是园子所说的不答应结婚是由于养母的原因。园子不仅没有答应自己,还让她发现了自己的缺点,今后的面子问题必须加以考虑。不,这件事无论如何得让她同意,不论采用什么手段,也要……在黑暗之中,他再次盯着园子,毫无道理地从头到脚地仔细地打量着她的模样。又是一道闪电打过,同时而降的暴风试图翻天覆地。

“园子!”

他好像决心已定,大声地嚷道。此刻的暴风完全吹散了人的声音,似乎就连在他身边的园子也不能听见似的。她惊惶地缩起身子,不时拉拢衣服的前襟。

水泽那可怕的连鬓胡子被风吹得倒竖起来,两只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这时,在这空旷的海滨,发亮、闪落的电光不时突然从深深的黑暗中撕裂着陆地,几乎要夺走伊豆半岛的巨大波涛、横卧在天际一角的奇怪云层的蠕动以及海边山冈上要压根儿倒伏的松林,这一派混乱不堪的景象,都在苍白而凄怆的电光中展现出来,刹那间,除了白色的浪花之外,一切又被埋葬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呵,这叫人如何想象,同样是这个海滨,曾经有浅黄色的拂晓和紫色的黄昏,在银粒般的沙子上,在海水涟漪的涮洗中,它曾允许恋人们愉快地散步。暴戾的疾风怒吼着,肆虐于大海,如同诅咒着要摧毁世界一样。沙砾飞扬,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似乎轻而易举地会将伫立着的两人刮倒。

这是多么疯狂的景象!此刻站在这狂暴的大自然中的人,恐怕全世界只有脸色可怕的水泽和身段优美的园子两人吧。

在这愤怒的天地间,一个强有力的男人要把一个力量单薄的女人占为己有实在是太容易了。小田原的街区已经沉睡了,不,所有的动物都害怕得不可能到这吓人的海滨来,即便有胆大的来客,事实上也无法听到一两米外狂风怒涛在漆黑之中呼啸时的人声。人一旦离开了经过装饰的社会,立刻就会变成粗暴的动物。人无论多么有修养,可心底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会留下几分野蛮残忍的性情,水泽那粗大骨骼和强健肌肉构成的身体猛然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