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河小船上的水手(第2/4页)

大船靠定岸边后,只听到有一个人在船上大声喊叫:

“金贵,金贵,上岸××去!”

那个名为金贵的水手,似乎正在那只货船舱里鱿鱼海带间,嘶着个嗓子回答说:

“你××去我不去。你娘××××正等着你!”

我那小船上三个默默烤火烘衣的水手,听到这个对白,便一同笑将起来了。其中之一学着邻船人语气说:

“××去,×你娘的×。大白天象狗一样在滩上爬,晚上好快乐!”

另一个水手就说:

“七老,你要上岸去,你向先生借两角钱也可以上岸去!”

几个人把话继续说下去,便讨论到各个小码头上吃四方饭娘儿们的人材与轶事来了。说及其中一些野妇人悲喜的场面时,真使我十分感动。我再也不能孤独的在舱中坐下了,就爬到那个钢灶边去,同他们坐在一处去烤火。

我搀入那个团体时,询问那个年纪较大的水手:

“掌舵的,我十五块钱包你这只船,一次你可以捞多少?”

“我可以捞多少,先生!我不是这只船的主人,我是个每年二百四十吊钱雇定的舵手,算起来一个月我有两块三角钱,你看看这一次我捞多少!”

我说:“那么,大伙计,你拦头有多少?全船皆得你,难道也是二百四十吊一年吗?”

那一个名为七老的说:“我弄船上行,两块六角钱一次,下行吃白饭!”

“那么,小伙计,你呢?我看你手脚还生疏得很!你昨天差点儿淹坏了,得多吃多喝,把骨头长结实一点点!”

小子听我批评到他的能力就只干笑,掌舵的代他说话:

“先生要你多吃多喝,你不听到吗?这小子看他虽长得同一块发糕一样,其实就只能吃能喝,撇篙子拉纤全不在行!”

“多少钱一月?”我说,“一块钱一月,是不是?”

那个小水手自己笑着开了口,“多少钱一月?十个铜子一天。我还不满师,哪会给我关饷?——×他的娘。天气多坏!”

我在心中打了一下算盘,掌舵的八分钱一天,拦头的一角三分一天,小伙计一分二厘一天。在这个数目下,不问天气如何,这些人莫不皆得从天明起始到天黑为止,做他应分做的事情。遇应当下水时,便即刻跳下水中去。遇应当到滩石上爬行时,也毫不推辞即刻前去。在能用气力时,这些人就毫不吝惜气力打发了每个日子。人老了,或大六月发痧下痢,躺在空船里或太阳下死掉了,一生也就算完事了。这条河中至少有十万个这样过日子的人;想起了这件事情,我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掌舵的,你在这条河里划了几年船?”

“我今年五十三,十六岁就到了船上。”

三十七年的经验,七百里路的河道,水涨水落河道的变迁,多少滩,多少潭,多少码头,多少石头—是的,凡是那些较大的知名的石头,这个人就无一不能够很清楚的举出它们的名称和故事!划了三十七的船,还只是孤身一人,把经验与气力每天作八分钱出卖,来在这水上飘泊,这个古怪的人!

“拦头的大伙计,你呢?你划了几年船?”

“我照老法子算,今年三十一岁,在船上五年,在军队里也五年。我是个逃兵,七月里才从贵州开小差回来的!”

这水手结实硬朗处,倒真配作一个兵。那分粗野爽朗处也很象个兵。掌舵的水手人老了,眼睛发花,已不能如年青人那么手脚灵便,小水手年龄又太小了一点,一切事皆不在行,全船最重要的人物就是他。昨天小船上滩,小水手换篙较慢,被篙子弹入急流里去时,他却一手支持篙子,还能一手把那个小水手捞住,援助上船。上了船后那小子又惊又气,全身湿淋淋的,抱定桅子荷荷大哭。他一面笑骂着种种野话,一面却赶快脱了棉衣单裤给小水手替换。在这小船上他一个人脾气似乎特别大,但可爱处也就似乎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