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下熙攘(第7/8页)
鲁班头一嘬牙花子:“你这婆娘……是在说疯话吧?这大白天的,什么鬼敢出来?”
正说着,一个汉子闯了过来。那汉子套了件汗褟子,光脚穿双草鞋,看模样像是运河上的漕工。见妇人蹲在地上哭,那汉子张嘴便骂:“老子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见送饭来!原来你在这里号丧!”
听骂的不入耳,鲁班头将那汉子一推,“你是干吗的?跑这添什么乱?”
“他是我男人”,那妇人忙抢上前,冲那汉子哭道,“当家的……二丫她……被水鬼拉下河了!”
那汉子摇晃两下,“二丫……淹死了?你……你个死老娘们儿,连个孩子也看不好!?我……我打死你!”
说着,那汉子扬起手来,踉踉跄跄便要来打。
那妇人抱住汉子大腿,号啕道:“当家的你打死我吧……我也不想活了!”
众人一看,赶紧架住那汉子。鲁班头喝道:“你这汉子好不晓事!打死你老婆,你闺女就活过来了?”
冯慎怕鲁班头话太冲,忙又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二位多节哀吧。”
“该着报应啊!”那汉子哀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泪水顺着眼窝子,吧嗒吧嗒往下滴。“没想到二丫她……终究没能躲过去……”
鲁班头本就信些鬼神之说,被汉子这么一讲,心里顿觉发毛。可他碍于脸面,兀自提高了嗓门,想壮些胆气。“你们……你们可真不愧是两口子……一个说水鬼,一个喊报应……你们闺女才那么小,能得罪着哪路神仙!?”
那汉子抹了抹脸,叹道:“若是神仙,也就不会与我们计较了。二丫她得罪的……正是这护城河中的水鬼啊!”
听夫妇俩儿屡番言及水鬼,冯慎颇为不解。“为何你们认准了是水鬼?这位大嫂,事发时正逢暴雨,想必泥水淋面、双目艰张……难保你没有看花眼。”
“那水鬼……我确是见着了”,妇人摇摇头,抽泣着举起了手中小花鞋,“之前怕二丫出事,我还特地在她鞋头缝上了红布辟邪……不承想……不承想还是……”
说到这里,妇人已是泣不成声。众人望向她手里绣鞋,发现鞋头之上,果然钉着一块小红布。
鲁班头抓抓头顶,疑惑道:“你们怎知她会出事?”
那汉子接言道:“因为二丫她……偷吃了祭祀水鬼的供品!”
“真是奇哉怪也!”鲁班头叫道,“只听说有拜河神和龙王爷的……这祭祀水鬼,倒还真是头回听说!”
那汉子长吁短叹了好一阵,这才道出内情。
他们运河上的漕户,不在大江大洋里讨食,所以也不怎么拜龙神。每逢开河,大伙由把头领着,宰只肥鸡、烧几炷高香就算是把河给祭了。
然运河大了,吞噬的人命自然不少。抛开失足溺毙的不谈,光是那寻短见投水的,每年没个二五,也得近一十。
人死的一多,诸般忌讳也随之而来。运河边,流传着一句话:“欺山不欺水,欺水便遇鬼。”皆说水里阴气重,溺亡者的魂魄被水拘着,化成水鬼。只有拉到了垫背的,才能投胎转世。故漕户们不畏神,反而害怕枉死在河中的亡灵。生恐落了单,被水鬼拉去坏了性命。
护城河一头靠近运河,是漕户们往返大通桥码头的必经之路。也不知打何时起,这护城河深渠段,便开始出了邪性。经常有人被河中跃出的怪物拖下水,尸首也不知所踪。这种事发过几回,周围住户都传是闹了水鬼。一入夜,河堤上人迹罕至。就算身壮力不亏的漕工,也得是三两结伴,才敢于晚间通行。
闹的一凶,漕户们心里都发怵。于是各家自发买了猪头羊首,投入河中飨水鬼。一年三祭,祈求家宅平安。
三月初三,为年初首祭。那汉子提早去肉摊割了扇猪头,拎回家让婆娘煮了,准备着隔日往河里扔。那妇人将猪头燎毛洗净,焖在灶上,便转手忙活别的去了。闺女二丫嘴馋,循着肉味揭开锅,偷偷撕了几条半生不熟的猪肉吃了。等夫妇二人发觉后,那飨鬼的猪头,早已“破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