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7页)

圣地亚哥·纳萨尔被主教船上欢快的汽笛声催赶着,迈着大步穿过昏暗的院子。迪维娜·弗洛尔跑在前面替他开门。她在餐厅里沉睡着鸟雀的笼子间、在厅堂中的柳条家具和悬吊着欧洲蕨的花盆间匆匆穿过,尽量不让他赶上,可当她卸下门闩时,还是没能逃脱那只鹰爪。“他一把抓住了我的私处,”迪维娜·弗洛尔对我说,“碰见我一个人待在房子的角落里时,他常常这么干,可那天我不像往常那样害怕,只有一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她挣脱开让他出门。透过半开的大门,她瞥见广场上的巴旦杏树在破晓的晨光中像是落了一层雪,可她没有胆量再去看别的东西。“那时汽笛声已经停了,公鸡开始报晓,”她告诉我,“鸡鸣声太大了,真难以相信镇上有那么多公鸡,我还以为它们是坐着主教的船来的。”她为这个从未属于她的男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违背了普拉西达·利内罗的命令,没有插上门闩,让他在危急时刻可以退进门来。有一个始终没能查明身份的人从门下塞进一封信,提醒圣地亚哥·纳萨尔有人正等着要杀他,信上写明了地点、动机和其他有关这场密谋的准确细节。圣地亚哥·纳萨尔出门时,这封信就丢在地上,但是他没有看见,迪维娜·弗洛尔也没有看见,直到凶杀案发生后很久才有人注意到它。

六点的钟声已经响过,路灯仍旧亮着。巴旦杏树枝头和一些房屋的阳台上还挂着庆祝婚礼的彩色花环,好像是为了迎接主教刚刚挂上去的。铺着细砖的广场上和设有演奏台的教堂门廊里,堆满了饮酒作乐后留下的空瓶和各种废品,俨然成了垃圾站。圣地亚哥·纳萨尔走出家门时,许多人正在轮船汽笛的催促下向码头跑去。

广场上只有教堂旁边的牛奶店正开门营业,准备要杀死圣地亚哥·纳萨尔的两个男人就坐在那儿等着他。老板娘克洛蒂尔德·阿门塔在晨曦中第一个看到了圣地亚哥·纳萨尔,恍惚觉得他穿着铝制的衣服。“他那时已经像个幽灵。”她对我说。准备行凶的那两个人怀揣着裹在报纸里的刀,坐在长凳上睡着了,克洛蒂尔德·阿门塔屏住呼吸,生怕把他们吵醒。

那两个人是孪生兄弟佩德罗·维卡里奥和巴勃罗·维卡里奥,当时二十四岁。他们长得非常像,很难分辨出来。“他们相貌粗陋,但心地善良。”预审报告上这样措辞。我从小学起就认识这两个人,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写。那天清晨他们还穿着参加婚礼时的深色礼服,对于加勒比地区而言,显得太厚也太正式。数小时的煎熬令他们面容憔悴,不过他们还是尽义务地刮了胡子。他们从婚礼前夜就一直在不停地喝酒,三天之后却已经不醉了,像两个失眠的梦游症患者。在克洛蒂尔德·阿门塔的店里等了近三个小时之后,兄弟两人在清晨的第一缕微风中睡着了,这是他们自礼拜五以来头一次入眠。轮船的第一声汽笛差一点将他们吵醒,不过在圣地亚哥·纳萨尔出门的那一刻,两个人本能地清醒过来。他们紧紧抓着裹在报纸里的刀,佩德罗·维卡里奥正准备起身。

“看在上帝的分上,”克洛蒂尔德·阿门塔低声道,“这会儿让他去吧,可别冒犯了主教大人。”

“是圣灵的旨意。”她经常这么说。那的确是神灵相助,不过只起了片刻的作用。听了她的话,孪生兄弟迟疑起来,已经起身的那位又坐了下去。两个人盯着圣地亚哥·纳萨尔穿过广场。“不如说他们是在同情地看着他。”克洛蒂尔德·阿门塔说道。那个时候,修女学校的小姑娘们穿着孤儿的制服乱哄哄地跑过广场。

普拉西达·利内罗说得对,主教没有下船。除了官员和学生,还有很多人挤在码头上,装着大肥公鸡的背篓随处可见,那是人们献给主教的礼物,因为鸡冠汤是主教最喜欢的一道菜。装卸码头上堆满了木柴,轮船至少需要两个钟头才能装完。但是船没有停下来。它像火龙一样嗡鸣着出现在河道的转弯处。乐队奏起了主教颂歌。背篓里的公鸡也开始打鸣,惹得全镇的鸡都跟着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