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第04章(第8/10页)
"在中国,生活太沉闷了,"秦蕴玉自语似地低声叹息说。
"其实活在世界上就不见得不沉闷,"陈真嘲笑地说。
"为什么?"秦蕴玉忽然掉过头看陈真,她的锋利而活动的眼光不停地在他的脸上闪动,逼着他答话。
"因为我住在日本就跟住在中国一样,"陈真避开了她的眼光冷冷地答道。
"这是偏见,我不赞成。在日本究竟好得多。"周如水马上起劲地打岔道。他在日本住了七年,得到的全是好的印象,所以他看见人就称赞日本的一切。
"那么你问问仁民,他也在东京、京都两处住过几年。难道他也有偏见?"陈真抢着争辩道,但是他并没有动气,脸上还留着笑容。
吴仁民正要开口,却被秦蕴玉抢先对陈真说了:"陈先生,你一个人是例外。读你的文章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会有什么愉快的思想。"
"然而我也常常在笑。有时候我也很高兴,"陈真平静地,甚至带了嘲弄的口气说。
"我不相信。这是不可能的,"秦蕴玉努了嘴答道。
"这就怪了,密斯秦,为什么你会不相信?为什么又不可能呢?"陈真笑起来,他对于她的故意追逼的问话倒感着兴味了。他平日最讨厌沉闷的谈话,却喜欢热烈的辩论,即使是强辩,他也不怕。
"因为你的文章我差不多全读过。我知道你是拿忧郁来培养自己的。你那股阴郁气真叫人害怕。"秦蕴玉侧着头,用清朗而缓慢的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你不要读它们就好了,"陈真依旧淡淡地说,可是他的心境的和平被她的这段话扰乱了。忧郁开始从他的心底升上来。他努力压制它,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的心境的变化。他甚至挑战似地加了一句:"我不相信我的文章你全读过。"
秦蕴玉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张若兰在旁边露出一点不安的样子,把身子靠近秦蕴玉,轻轻地在秦蕴玉的肘上一触。秦蕴玉略略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先生,你不相信,哪天到我家里去看。你的书我本本都有,而且读得很仔细。你不相信,可以问她。"秦蕴玉说,她带笑地指着张若兰。
张若兰本来希望她换一个话题来说,但是到了这时候却不得不开口了:"是的,陈先生,她说的确实是真话。我还借过几本来读过。"
陈真说不出话来。他有点窘,心里想:三女性中的两个在一起,说出话来都差不多。吴仁民和周如水在旁边看见他的窘相,不觉感兴趣地笑了起来。
张若兰在秦蕴玉的耳边低声说了两三句话,秦蕴玉回头微微一笑,然后掉头去看陈真。她稍微侧着头,两只亮眼睛就在他的脸上转动。她也跟着他们在笑,用手巾掩了口,整个身子因为笑而微微地颤动。
陈真的眼光透过眼镜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扫了一下,心里想:"三女性中倒是玉最能引诱人。"但是他马上又把眼光掉开,去看挂在墙壁上的房间价目表,不再想她了。
"陈先生,我觉得你的每本书里面都充满着追求爱的呼号,不管你说这是人类爱也好,什么也好。总之你也是需要爱的。我想,你与其拿忧郁来培养自己,不如在爱情里去求安慰。剑虹先生也说你故意过着很苦的生活,其实是不必要的。你为什么不去追求爱情?为什么要这样地自苦?陈先生,你为什么不找个爱人组织一个小家庭?我不相信就没有一个女人喜欢你。……"秦蕴玉对陈真说。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吴仁民打断了:"密斯秦,算了吧,你对他说这些话,就等于对牛弹琴。我们刚才还劝过他。他连生命都不要,还说什么爱情?说什么女人?他这个人好像是一副机器,只知道整天转动,转动……"陈真沉默着,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是他的心开始在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