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伥(第5/7页)

次日早上,亚英吃过了早点,就到公司里来拜访高汉材。这家公司占着一所精美的洋式楼房,楼房下面有个小小花圃,有条水泥面的车道,通到走廊旁边。那花圃里花开得深红浅紫,在小冬青树的绿篱笆里,鲜艳欲滴。然而在这小花圈两边,左面是几堵残墙,支着板壁小店,右面一块废基,堆了许多烂砖。再回看到这精美楼房的后面去,一带土坡,残砖断瓦层层的散列着,其间有许多鸽子笼式的房子,七歪八倒,将黄色木板中的裂缝,不沾石灰黄泥的竹片,全露出来。而且还配上两个土坑,这把空袭后的惨状,还留了不少痕迹。而这公司楼房的完美状态,就表现了这是灾后的建筑,也可以想到这片花圃,是由不少灾民之家变成的。灾民的血,由地里伸到花枝上,变了无数的花,泛出娇艳而媚人的红色,对着这大公司的楼房,向总经理与董事长送着悦人的谄笑。

亚英站在楼房远处,出了一会神,直待一辆油亮的流线型小坐车由花圃出来,挨身开着走了,他才省悟出他是来干什么的。于是走到走廊下甬道口上,向里面探望了一下。这里果然有一间很有排场的传达室,油光的地板屋子,写字桌前坐着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人,穿了青呢制服,坐在那里吸烟。亚英进去,向他点了个头,递给他一张名片,而且先声明一句,是高先生约来的。那人看了客人一眼,虽然在他这一身漂亮西服上,可以判断他不是穷人,可是向来没见过,而且凭名片上这个“区”字,就知道本公司没有这样一个人来往过。名片上又没有职业身份注出,也很难断定他是哪一路角色。他起身接过了名片,向亚英脸上望了望道:“你先生是哪里来的?”亚英对于他这一味的盘问,自是不高兴,可是想到宏业那样重托着,不能把这事弄糟了,便含笑答道:我们是教育界的人,但不是来募捐,也不是借款,是高先生约了来谈话的,请你到里面去看看高先生来了没有。若是没有来的话,把我这张名片留下就是了。力他如此一说,那人觉得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便点着头说,“我进去给你看看。”说着,他由甬道的扶梯上楼去了。约莫有五分钟,他下了楼来点着头道:“高经理说请区先生楼上坐吧。”亚英随着他上楼,却被直接引到经理室来。

那高汉材先生在一张加大的写字台前,坐着一把有橡皮靠子的转椅。宽大的屋子,有六把沙发,靠了三面摆着。颇想到坐在经理位子上,对四周来人谈话的方便。他左手拿了一叠漂亮纸张上写的表格在看着,右手握着了电话桌机的耳机说话,看到客人进来,来不及说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把那拿住表格的手,向旁边沙发上指了两指,意思是请他坐下。高先生打完了电话,将表格折叠了塞在衣服袋里,然后走过来笑道:“对不住,兄弟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说着,并排隔了茶几坐下,就在这个时候接连的进来三个人,一个送茶烟的茶房,一个又是送一叠表格进来的职员,他让放在桌上,一个是回话的,他吩咐等下再谈。亚英不便开口就谈来意,说了一句“高先生公务忙”,他笑着说了一声“无所谓”。茶房又进来了,说是会计室的电话机来了电话。他道:“为什么不打经理室里这个电话呢?”于是又向亚英说了一句“对不住,请坐坐”,就走出屋子去了。

约莫有十来分钟,他才匆匆的走回来,又向客人说了一遍对不起。亚英看这番情形,已用不着再客气了,便把来意告诉了他。高先生坐下来,很客气的点了个头,又把茶几上的茶杯向后移了一移,然后将身子靠了茶几,向他低声笑道:“令亲托我的事,本来是个难题目。他托我所求的这位杨先生,我们根本没有什么交情。只是我和令亲一见如故,在他看来,这仅仅一纸人情的事,我若是也不肯作的话,那实在不重交情。请你稍等几分钟,让我去通个电话。”亚英说声请便,他又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