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7/10页)

叶子农在看剧本期间就考虑过这些问题,知道戴梦岩大概会是什么态度,但是当戴梦岩需要他正式表态的时候,他还是又过了一遍脑子,审视这件事的性质、分寸,以及他如果活着到北京,他对这件事的后续处理能力。北京的拆迁房是早晚的事,栖身不是问题。柏林的房子处理之后,加上在纽约拿乔治的那笔钱,即使戴梦岩给他买比较贵的房子,后续处理房子的绝对损失也在可控之内。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处理好眼前的事,希望戴梦岩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都有一个平稳过渡。至于更远的,正如戴梦岩所说:还是等活着到北京再说吧。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要不嫌折腾,就随你。”

汽车拐了几条街,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在一家日本餐馆门前停下,餐馆挂着十几只红灯笼把门前映红了一片,札幌拉面的招牌格外醒目。

戴梦岩把车熄了火,拔出钥匙,说:“你看本子有功劳,我要犒赏你。”

叶子农说:“外行人外行地瞅一眼,这算啥功劳?就算犒赏,你也该犒赏点斯文的。”

戴梦岩正要下车,回头看了叶子农一眼,问:“你斯文吗?”

叶子农说:“我不斯文也得装啊,我怕你受折磨。”

戴梦岩说:“准许你吃面发出声音,这算不算犒赏?”

叶子农这才明白,嘿嘿一笑说:“岂止算哪,这犒赏大大的!”

这是一家高档日本餐馆,主餐厅有20多张桌子,坐式就餐。纵深处是一道走廊,走廊两侧是几个包间。穿着木屐和服的女招待带领他们到一个空包间,打开日式的拉门,房间里是日本传统的跪坐式榻榻米餐桌,客人席地而坐,很适合情侣相会或挚友小酌。上过小毛巾和茶,戴梦岩点菜,辣汁三文鱼、牛柳寿司、日式火锅……点了一通,主食自然是给叶子农要了札幌拉面,她给自己要了茶碗蒸、茶泡饭。

酒、菜陆续上来,两人一边品菜,一边聊。

戴梦岩说:“你好像没什么朋友。”

叶子农说:“我嘴臭,不招人待见。”

戴梦岩说:“调查上说,你以前组织团伙斗殴,够上团伙那人也不少人啊。”

叶子农说:“那时候流落街头,不拉帮结伙就得饿死。时代变了,过去打群架的那帮都混到上流了,没混到的也在努力攀登,我这好吃懒做的就掉队了。”

戴梦岩轻轻摇摇头,问:“你,真的是混日子吗?”

叶子农说:“你都看到了,混不混的就是那样。”

戴梦岩说:“你的心思没在过日子上,当然你可以说那就是你的日子。你到柏林不会只为看看推倒柏林墙吧?我觉得你有更重要的事,你只是不说,或者不方便说。”

叶子农说:“何以见得?”

戴梦岩说:“接触久了,一些不经意处感觉到的。你在剧本意见里就有一句:当今世界连曾经先进的欧美制度都显出落后相了。”

叶子农说:“重新打印,这句话要删掉。连着看了3个本子,脑子有点不听使唤了,这句话就是没过脑子的错误。”

戴梦岩说:“没过脑子才是真的。”

叶子农说:“过了脑子也是真的,真的也有当说和不当说的。我不想评价西方民主的是非,孬好都是人家的事,也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戴梦岩说:“可你一不留神还是露出来了。”

叶子农说:“所以要掖回去。”

戴梦岩一笑,说:“你不想让我看清嘴脸了?”

叶子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喝酒、吃东西,只是没接这个话题。

戴梦岩说:“认识一场,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叶子农说:“有些事是能想不能说的,说了就是邪恶,就是精英主义的蔑视大众,就是与人民为敌,一大堆罪名。有些事是能说不能想的,民主、自由、人权,说了没事,放之四海不挨骂,一想就蹦出一堆问号,摁都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