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二十五 逆命(第4/5页)
纤映慢慢张开了眼睛。
她和苦苦支撑这个国家的男人,一帘相隔。
帷幕后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有一柄笔直的剑嵌在他的脊骨里,不可弯折。
刹那间,她只觉得时光倒退而过,仿佛又是十多年前旧事重演,只不过这次湿透重衣的人,是沉谧,不是她。
他可在等她向他伸手,递去一柄扇子,柔声问他:兰令,是否需要臣妾帮助?
纤映低低地掩面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
于她无声的笑声里,对面湿透而狼狈不堪的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兀自喘息,他问她:皇贵妃可知乱党另立伪帝之事?
一瞬间,纤映想放声大笑。
现在这样时候,图穷匕见,难道不是该直来直去?沉谧居然还心存侥幸,前来问她?
她婉转叹息,声音自袖底蔓延而出,道:此等大事,若妾身知道,也必定当上达天听。
她娇嫩声音,柔怯语调,仿佛小小少女,纤弱如新植弱柳,纯洁无瑕。
沉谧长久沉默。
有森冷潮湿的寒气从帷幕对面静默流淌而来,良久之后,那个一贯优雅从容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苦涩:“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啊,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她语气天真稚弱,甚至还轻轻眨了眨眼睛。
(我想要的,从未有人给我,于是,我不要了,我去拿别的。)
“若我战败,您什么也得不到。”
“那若我说,您若战败,我也能保皇室一脉,皇统不绝呢?”
对面的男人,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一定在想,何不一赌?今日于睿山之上杀掉永顺帝与我,另立新帝何如?)
纤映只觉得想笑。
很简单,他做不到。亦,不会这么做。会这么做的,是陆鹤夜,是燕莲华,甚至于是莲见、沉羽,但是,不是他。
一瞬间,她怜悯沉谧到想要大笑。
颀长的生绢与绸缎一层层重叠而起,明艳娇嫩无比的重袖掩住了嘴唇,有着惊人美貌的女子从下而上地凝视着沉谧,声音依旧清澈动听,却再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这一刹那,这个统治宫廷的女子身上,爆发出的恶意仿佛是剧毒的瘴气,几乎是实质的形态弥漫而出。
她轻轻含笑,语音软绵。
“妾身的儿子必将成为皇帝,所以,请大人赴死。”
说完这句,她亲眼看到男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动摇了一下。她唇角含笑,那种无法形容的恶意与出现一样突兀地消失,她端正姿态,向对面的男子轻轻颔首为礼。
仿佛吟唱千古名句一般,她再度对沉谧说“请大人赴死”。为妾身。
这三个字,她却没有说出口来。
沉谧看着那个向他低头的女子,没有任何表情,最后,他道:“请皇贵妃记得自己的承诺。”
说完,他行礼起身,在要踏出门去的时候,他忽然转头,极低地唤了一声纤映,宛若少女一般娇弱的宫廷女王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沉谧却什么都没说。
终其一生,他仅仅只这样唤了她的名字一次。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而去。
风雨飘扬,他一身一剑,毫不犹豫。
沉谧并没有立刻离开睿山,而是到了睿山临时的宅邸,仿佛心有灵犀一样,纤宁还没睡。
她是去年怀的孕,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一袭宽大女衣,掩去她身形变化,斜靠在榻上的样子,纤巧得像个小少女一般。
她随意地靠着,袖子堪堪垂到地面,她为了早一点看到自己的丈夫,没有关窗,夜雨风急,便连长袖都含着饱满的水汽。
看着自己的丈夫过来,纤宁立刻要召唤侍女为他换掉一身湿透的衣服。沉谧笑着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让她不要说话,她立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解开衣服。
沉谧换上干爽的衣服,小声地抱怨好冷好冷。纤宁便努力地张开袖子,把自己的丈夫紧紧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