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二十四 末声(第4/5页)
大胜之后,沉谧并没有立刻奉迎永顺帝回京,他很清楚,这一次只是让燕氏家族大伤元气而已,离真的铲除他们,还为时过早。
他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勉强说服了永顺帝,让那个因为被赶出京城而暴躁的男人暂时留在了睿山和京城之间。
他赶赴京城的那天,永顺帝没有任何表示,甚至于使者都没有派遣,随侍在他身边的幕僚十分不满,刚要说话,一柄扇子横在了他面前。
沉谧悠悠然控着马缰,他看着天空,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不情不愿闭上嘴的幕僚,就跟闲时踏青一样,缓步向前,慢慢地随口吟了一句诗,周围的人没听清,只觉得他吟得音律优雅,绵长舒缓。
沉谧说,何须生入玉门关。
一月二十八日,朝廷军追击莲见军队,这只轻敌冒进的队伍遭遇到了沉重的打击:莲弦亲率六百精锐奇袭敌军。
当时朝廷军正在狭谷中穿行,莲弦率兵从侧面悬崖奔袭而下,高喊燕氏军到了,这支本来就屡屡败于燕氏的军队立刻惊慌失措,六百骑兵横贯整军七次,让朝廷军的指挥彻底瘫痪。当朝廷军恼羞成怒地发现对方只有区区几百人的时候,莲弦所率的队伍,仅剩下以她为中心的十七人而已。
朝廷主帅咆哮着要取下莲弦首级,悍然出袭,当他所率领的军队于狭长的山谷间拉开距离的时候,出现在这支已经接近于溃散的军队面前的,是已经整军完毕的莲见所率的军队。
经此一役,朝廷军败北,死五万七千人,伤俘九千八百人,主帅战死,自此,永顺帝军的一支重要战力,就此消失。
对此,沉谧的评价是,燕氏虽病,犹未可欺。
这一场战役,催生了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狭川之议。
燕莲见与沉谧,在二月九日,秘密会面于狭川。
这一场奠定了历史的会面,于当时悄无声息,沉谧与燕莲见,他们两个人俱是一身一骑,不仅没带兵甲侍卫,甚至于连兵器都欠奉。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在两个时辰之后,莲见率先离开。
终沉谧一生,对此次会面的内容,从未提及,至于莲见,她也只曾在一次和莲弦独坐饮茶的时候,以着一种微妙的恬淡从容道,那天分手的时候,夕阳烈烈,风也烈烈,间中有早开的梨花的香。
当时沉谧是一身正式的黑色朝服,玉冠上垂下的缨子并宽广的衣袖于风里响着,他没有笑,一张面孔上便带了一种少见的萧杀肃厉。
沉谧背后是夕阳,极大的一轮,慢慢坠去,血红的边缘是浸上来的星辰暗夜,沉谧的身影挺直修长,有一种不祥的庄严盛大。
莲见陡然觉得自己正目睹着一场王朝的葬礼,他和她身上,俱是丧衣。
她手中一直捻着的念珠轻轻一顿,燕氏的族长仰头看天。
“起风了。”她说。
“是啊。”沉谧点头,冠缨拂过他的脸庞,他依然不笑,便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深刻俊美。
“您要逆风而行吗?”
“不过逆风而已。”
听着沉谧的回答,莲见沉默,她看向沉谧。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
沉谧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飘了过来。
历史作出了选择,我也作出了选择,不过如此而已。沉家实际上的族长轻轻地笑着,温柔优雅,眸子漆黑至于深蓝。
“历史并没有选择您。”
“我很清楚这一点。”
“顺天命而行,不是更简单吗?”
“如果今日天命在我,燕公就会束手就擒,甘愿拱手天下吗?”
手中的念珠轻轻一转,一声脆响,莲见没有说话。
沉谧也看天,他本就身姿清瘦修长,这样的烈风里,他广袖翩然,凛然而欲飞。
“君是国士,当识时务。”过了很久,莲见才极轻地这样说。
“一个王朝,有怎样的陪葬也不为过,不是吗?再说,总要有人陪王朝去死,不然,怎么昭显赢家的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