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十七 血矢(第4/5页)
莲见敛袖坐下,神官依旧犹豫着,轻轻地打开了她的发髻,她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发丝慢慢地,贴着面颊滑下。
对不起,母亲。
对不起,沉羽。
她闭上眼睛,外面忽然雷雨大作,天空漆黑。
此身已在无间,所以发那样的誓也没有什么关系。她这么从容地想着。
头发被梳通,随即轻轻拢起,被梳到头顶,一头漆黑长发全部笼入玉冠,一身广袖华服的女衣全部褪下,换上翩然欲仙的雪白神官长袍,她轻而无声地走到内室,在母亲病榻前轻盈跪下,雪白的广袖铺展开来,仿佛什么巨大的花,轻盈落下:“母亲大人,您可满意?”
那个女人看着她这一身装束,对她露出了一生最后一个笑容。
然后她停止了呼吸。
哭嚎声炸起的那一瞬间,莲见深深地向自己母亲的遗体叩头,过了半晌,她直起身体,向外走去,她没有打伞,就这么拖曳着一身雪白,一路笔直行来,任凭长袖和衣摆,在雨水里浸透。
她走出院落,在一个门洞那里,看到了容与正打着伞,站在那里,与她遥遥相望。
莲见脚步只是略顿了一顿,接着,便面无表情地向前。
和容与擦肩而过刹那,容与柔声对她说:“大人,至少打个伞吧?”
而这一次,她连脚步都没有一顿。
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容与面孔上温雅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越来越深,他只是慢慢地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手。
手中纸伞,无声坠地。
他没有回头再看走去的莲见,他便这样带着微笑,和她相背而去。
就这么走着,莲见到了燕家宅邸门前,停住了脚步。
侍从告诉她,她的爱人负伤而来,正在门口等她。
她无声地在门前站定,屋檐下的雨水小了很多,她低头注视着脚下,因为地势的缘故,水都从门里向门外流,但是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到时不时有红色的血丝从缝隙里飞速地流逝而过。
沉羽受的伤应该不轻。
他为她而来,身上有伤,奔波至此。
门的对面并没有声响,但是她走近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指节轻轻敲在门上的声音。
她的恋人那往常明澈的声音在一层木门之后,那么轻那么轻。
“哎……莲见,我知道你在对面。”他喘了一下,虚弱地吐出一口气。
莲见伸出手,轻轻按触着木板,总觉得,似乎这样,就碰到了恋人的指头。
“不是来责怪你的,是怕你这个家伙……”他又咳嗽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做出什么傻事来……”
莲见慢慢地将手掌贴合在了门上,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几乎眷恋,唇角有比少女时代还要恬淡纯真的微笑,一点一点,轻轻把面孔贴合上去。
面孔冰凉,九月的雨比冰还要冷,她面孔几乎觉得刺痛,却还是贴紧了上去。
她隐隐听到沉羽的呼吸。
那么急,那么疼。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沉羽急喘了一下,道:“没事的……什么事情可以一起想办法……对吗?”他絮絮叨叨,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莲见安静听,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得听,仔细得听。
然后,沉羽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能听到什么沉重的物体倚着门扉慢慢滑落的声音。
有冰凉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本以为那是泪水,却不是,是雨。
她变笑了,又轻,又软,像是她还那么那么小的时候,做了一个美梦。
然后,这个梦醒了,梦境之外,暴雨倾盆。
她依恋地看着那扇隔绝她和沉羽的门扉,笑了起来,转身离开。
侍从惊讶,问她:不管沉羽吗?她没有说话,只是拖着一身湿透的雪色长衣,无声走了回来。
这种情况下,沉谧不可能放他独自来这里,他一定派人跟着沉羽了,所以,不用担心,所以,不必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