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九 华严(第2/5页)
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结局吗?她想。
来送信的使者问她要怎么处理,莲见闭了闭眼睛,吩咐使者即刻去通知燕氏所有的支系,全部到燕家领地内历代家主神位所在的家庙,预备举丧。
“那您呢?”
“我?”莲见自言自语地应了一声,然后她茫茫然了片刻,身旁的火镰忽然明灭一下,身下白马轻轻嘶鸣,她才仿佛被惊醒一样回过神,凝神看着远方在黑暗里蛰伏的景物,慢慢地慢慢地开口:“我先去处理洪州的事情。”
燕家百年名门,在北地开枝散叶,宗族十数支,而这个看似强大的家族,一直被祖父强力支配着,现在统揽大局的祖父去世,这个燕氏,到底肯不肯听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支配呢?
她有没有能力在如此外患的情况下整合整个家族?
她不知道,她只能尽力去做。
此时最要紧的,是安抚住所有支系家主的情绪。
恩威并施而已,在她回来之前,燕莲华曾经如此嘱咐过她。
天上不知道什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落到脸上是凉的,莲见觉得自己似乎对自己笑了一下。
抱歉了,爷爷、妹妹,我要先去做别的事。
她策马而去。
洪州的事情解决得很顺利,盖因燕家也好沉家也好,谁也不希望这个时候把事情搞大。
沉家这边出面的是沉谧,兰台令大人似乎和楚王的爱妾们很有些沟通,六月十四,宁家传来谕令,命令燕氏克制。
这就给了双方下台阶的机会,六月二十,沉家和燕家达成协议,燕家只须把杀害沉氏子弟的人犯缉拿归案即可。
而沉家也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沉谧刚回京都,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来自御史大夫的弹劾,说他纵容子弟,搞出这样事端,有损体面,伤害和宁家的关系。
整个朝野上下都在等沉谧辩驳。
哪知事情的走向却飞流直下,让人瞠目结舌。弹劾的奏折刚刚递上,沉家就有人入宫请罪,但不是沉谧,而是跟这件事比沉谧还没关系的家主沉羽。
干脆利落地认了弹劾奏折上所有的罪状,在对方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沉羽当天立刻引咎辞官,归还一切职务,自我流放出京都,回到自己的领地隐居。
对此,燕莲华的看法是,沉家那块领地可是位在要冲,兵家必守之地,沉大人自流得真是有眼光啊有眼光。
当时纤映正在跟他对弈,听了参议大人以温柔语气、恭敬词句说了这句刻薄的话,掩唇轻笑,落下一子,笑道:“所以大人您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不是?”
燕莲华大惊,说:“您这是从何说来?”
纤映却不再说话,只当自己没说过这句,继续下棋。
御史大夫背后谁人指使,虽然隐秘,却瞒不过纤映去,只不过……拈着指尖冰凉云母棋子,纤映慢慢落下一子。
莲华真的是本想陷害沉谧,哪知却杀出一个沉羽,反而让沉谧正中下怀这样吗?
怎可能?!
政治正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落索。
凝视着对面认真看着棋盘的青年,纤映笑着,慢慢展开手里泥金之扇,上面芙蕖盛开,又是一季夏来春暮。
处理完洪州事务,已经是快到七月了。
莲见祖父和妹妹移棺家庙,等待坟墓修好,便可入土。
离家之前,莲见每年都要来这里参拜,这供奉的一排排的灵位,她的生命就因他们而来。
然后,某一天,她也会位列其中。
现在,她的祖父和妹妹就是其中一员了。
一个人站在封闭的大殿内,灿烂的阳光一线也照不进来,接着灵前烛火的光辉,莲见一个一个地仔细看着那些明灭的祖先的名讳。
这里有死有余辜的人,也有枉死的人,那么,等她被摆进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