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上 雪飘飘(第4/37页)
就在这时,三癞子听到了脚步声。
有谁会在这个夜晚来到五公岭的乱坟坡上?
脚步声“咔嚓”“咔嚓”地由远而近。
三癞子虽然坚定了赴死的决心,可他的心还是随着脚步声提了起来。脚步声在墓穴前停了下来。三癞子知道来者站在上面俯视着他。三癞子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就在几秒钟前,他还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压迫着三癞子。那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死亡。腥臭的味道越来越浓郁。
三癞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雪光。
他没有看到有什么人站在墓穴旁边。
这时,三癞子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他很清楚,只有死了,他才不会再有恐惧感,只要他活着,恐惧就会像毛发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飘飞的雪骤然停止下来。风也隐藏在夜的深处。五公岭的乱坟坡上一片死寂。三癞子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的双手还抱着宋柯给他画的有颜色的画像,他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不一会,三癞子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细微而又清晰的呼吸声。
三癞子张开了嘴巴,想说什么,有一条滑溜溜的东西从他的嘴巴里滑了下去,经过喉咙,进入了他的腹中。三癞子心里暗暗地叫了声:“不好!”这时,三癞子听到了两声女人的冷笑,他看到墓穴上面一个白影飘过。
难道自己永远不能躲避那个白影?
她不是被杀死在县城外的刑场上了吗?
那从喉咙里滑下去的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窜来窜去。他想吐,可吐不出来。肚子疼痛起来,像肠子被一截一截地咬断。这种滋味生不如死。为什么他每次铁了心想死都死不掉呢?疼痛让三癞子浑身火一般燃烧着。他已经僵硬了的四肢活动起来,死亡渐渐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疼痛中的恐惧。
活着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无所知。
命运的绳索又一次把他从鬼门关里残酷地拉了回来。
三癞子抱着肚子在墓穴里打滚。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墓穴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趴在雪地里,借着雪光,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那个白色的影子蒙着脸,那身影和被杀头的凌初八一模一样。
三癞子绝望地喊叫道:“你为什么死都不放过我——”
白色的影子冷笑了两声,朝唐镇方向飘去。三癞子的肚子顿时不痛了,但是那东西还在他的肚子里,他的肚子还是胀胀的。三癞子着魔一般,跟在白影后面,身体也飘了起来,飞快地随着白影掠过雪野,进入了唐镇,然后穿过唐镇硝烟迷漫的小街,朝县城的方向飘去。那时,唐镇的人已经放完迎春的鞭炮,关门睡觉了。
5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正月初一,天气冷得出奇,到处都是皑皑的积雪。唐镇人有个规矩,正月初一这天不能沾荤腥,吃素,而且要到庙里敬神。这天也没有人走亲戚。唐镇人习惯在这天睡懒觉,到半晌时分,小街两边的人才开始把门打开,才有人在街上走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积满了雪,雪上面都是晚上放鞭炮时留下的纸屑和残硝。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冽风中飘摇。小街上的店铺都关闭着,没有人会在这天开店门做生意的。唐镇的小街在大年初一这天显得冷清,只有从大年初二开始,才会热闹起来,因为每家每户都会有客人上门拜年,吃酒席。
到了正午的时候,三癞子神色凄惶地走进了唐镇。
没有人会注意他,他走到了画店的门口,抬头望了望阁楼上的窗,窗门是关闭的。他推了推画店的门,画店的门被一把黑色的铁锁锁着。三癞子转过身,看到了坐在自家门槛上的胡二嫂,蓬头垢面的胡二嫂往嘴巴里塞着什么,三癞子看清楚了,那是一根生地瓜。三癞子咽了口口水,他的肚子也饿了。如果胡二嫂不疯,她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一碗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