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上 雪飘飘(第34/37页)

三癞子还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死亡的气息有时游丝般微弱,有时又是那么的强烈。

三癞子呆坐在那里,从清晨到正午。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唐镇的街上,镇街中行走的每个人都那么的喜悦,仿佛恐惧和危险从来没有在唐镇发生过。在这个正午,胡二嫂走出了家门,因为三癞子早上离开她家时,没有捆住她,也没有把她的家门锁上。胡二嫂趔趔趄趄地走在镇街上,和唐镇元宵节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她竟然走到尿屎巷又吃起了屎,边吃边嗷嗷地叫着什么。然后,满脸是屎的胡二嫂又回到了街上,脱掉了上衣,露出干瘪的两个奶子,双手在自己的奶子上狠狠地抓挠着,她那干瘪的奶子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胡二嫂目光迷离地说:“我才是贱货,我才是贱货……”

许多人乐呵呵地围着她看热闹。

在晚上的大戏没有开锣之前,胡二嫂也成了围观者眼中的一出戏。

有些孩童往胡二嫂身上扔瓦片和土坷垃,他们齐声说着顺口溜:“三癞子,黑乌乌,河里洗澡河水污;胡二嫂,疯癫癫,满嘴大粪臭上天;一个癞来一个癫,同床共枕笑死人……”

这时,乡绅王秉顺走了过来,对大家说:“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晚上的那台大戏,王秉顺在唐镇人心中有了很大的威信,大家听了他的话,都嘻嘻哈哈地散开。王秉顺看到胡二嫂的样子,皱起了眉头说:“怎么能这样呢!”

他叫住了一个汉子说:“三癞子呢,不是只有三癞子才能管住她的吗?”

汉子讪笑道:“三癞子,没有见到他呀,是不是到五公岭去挖墓穴了。”

有人说:“他好久没有去挖墓穴了,现在他把自己打扮成宋画师的样子,是不是也要给死人画像?对了,我早上还看他进了画店的,就在镇公所的枪响之前,兴许还在画店里呢。”

王秉顺马上对汉子说:“快去把三癞子叫来,赶紧把胡二嫂领回家,胡二嫂这个样子像什么话,有碍咱们唐镇的观瞻。”

汉子听了王秉顺的话,飞快地跑到了画店门口,大声地喊道:“三癞子,你快出来,胡二嫂又发癫了,王秉顺让你赶快把她领回家——”

汉子一直喊着,喊了许久也没有听到画店里有什么动静。

他喊累了,就用脚去踢画店的门,老旧的杉木门被踢得“咚咚”作响,不停地颤动着。

汉子正踢着门,画店阁楼上的窗门开了,露出了三癞子迷茫的丑脸。

过了一会,三癞子突然从阁楼的窗口跳了下来,摔倒在鹅卵石街面上。很多人看他跳下来,都呆了,以为他会摔个半死。让人们惊讶的是,三癞子似乎一点也没有受伤,神奇地站立起来,朝胡二嫂那边飞奔过去。当他看到满脸是屎的胡二嫂裸露着满是血痕的胸脯坐在那里时,三癞子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二话不说,抱起胡二嫂,一步一步地朝胡二嫂家走去,边走边说:“这是个什么世道,什么世道——”

26

就在三癞子抱着轻飘飘的胡二嫂回家时,有个陌生人穿过皇帝巷来到了镇公所的门口。这个陌生人要进入镇公所时,被两个荷枪实弹的保安队员拦住了。其中一个保安队员说:“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陌生人冷冷地说:“我是来找游长水游镇长的,我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他!”

保安队员狐疑地审视着他:“你打哪里来?”

陌生人还是冷冷地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保安队员听陌生人的口气,似乎来头不小,就对他说:“你等等,我去通报游镇长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