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苏格兰(第29/46页)

麦克躺进井底的排水渠,让头发和衣服在冰冷的渠水中浸透,进一步防止皮肤被火焰灼伤。接着,他快步回到隧道里,解开线球,同时仔细检查地面,清除可能阻挡火把移动的大块碎石与物品。

三人再次会合。麦克借着地上的烛光确认:一切就绪。浅沟已经挖好,埃斯特将一张毛毯放进沟里浸了浸水,然后迅速裹在麦克身上。麦克哆哆嗦嗦躺进浅沟,线绳还攥在手里。安妮跪在他身边,出其不意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然后用一块厚板连人带沟一起盖住。

时不时有咣当声响起,埃斯特和安妮又往厚板上泼了些水,想让麦克的安全多点保障。有人在板子上轻扣了三下:她们要撤出去了。

麦克数到一百,留时间让姐妹俩离开隧道。

接着,他战战兢兢地拉动线绳,将燃烧的火把拉进充斥着易燃沼气的隧道,拉向自己。

杰伊背着莉茜回到井口,把她放在冰冷的泥地上。

“你没事吧?”他问。

“重见天日真是太好了,”莉茜感恩戴德,“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一定累坏了吧?”

杰伊笑道:“你可比一筐煤轻多了。”

他说得仿佛那重量根本不值一提,但离开时颤巍巍的双腿却显出疲态。尽管如此,刚才背莉茜上来时,杰伊丝毫没打过晃。

离破晓还有几个小时,突然下起雪来——不是飘飘洒洒的雪花,而是漫天横飞的冰粒,直刺莉茜的眼睛。最后的几个工人也上来了。莉茜看见周日施洗礼那位年轻的母亲珍。孩子生下才一个多礼拜,这可怜的姑娘却已经回到井下,整筐整筐地运煤。刚生完孩子不是应该好好休养一阵吗?珍把筐里的煤块倾倒在煤堆上,把一只木签交给计数的伙计——可能是用来计算一周薪水的,莉茜想,也许珍急需用钱,耽误不起时间休养。

莉茜目不转睛地盯着珍:她面色忧郁,一手将蜡烛举过头顶在七八十号矿工中穿梭。风雪中珍大喊:“沃利!沃利!”似乎是在找孩子。她找到丈夫,焦急中仓促说了几句话。只听她大叫一声,转身回井口沿着阶梯往下跑。

那位丈夫也冲到井边,又返回来在人群中寻找。他显得六神无主,莉茜问:“怎么了?”

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找不着我家孩子,孩儿他妈怀疑可能还在下面。”

“哦,不!”莉茜朝下边望了一眼,隐约能看到一星火把在井底闪烁,继而又消失在隧道中。

类似的情况麦克处理过三回,但都没有这回令人心惊肉跳。之前气体都是一点点渗出,而不是突然聚集,浓度远没有这么高。麦克的父亲当然处理过大规模泄漏的情况。每逢周六晚上,当他在火炉前擦洗身子时,全身火烧的旧伤清晰可见。

麦克裹在冰水浸湿的毯子里瑟瑟发抖,线绳紧紧缠在手中,一点点将燃烧的火炬拉近。他想到安妮,试着以此平复心中的恐惧。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安妮天性狂野,身体结实。私下里她经常亲吻麦克,但当着别人的面这还是第一回。他们探索彼此的身体,教会彼此如何取悦对方。能尝试的他们都尝试过了,就剩下安妮所谓的“造孩儿”,就差那么一点儿……

然而安慰并没有用,恐惧依然笼罩着他。麦克试着想象沼气如何运动、聚集,仿佛冷眼旁观。他所躺的地方处于隧道的低洼处,气体浓度相对较低;然而不点火则永远无法作出准确估计。他惧怕疼痛,也切身体验过烧伤的痛苦。麦克并不怕死,他不怎么信教,但坚信上帝仁慈。但他还不想死:还没见过大世面,到过大地方,干过大事业,早死未免太可惜。长这么大他一直为人做牛做马。麦克暗自发誓,如果今晚能活着出去,一定立马离开这里。我会亲吻安妮,与埃斯特道别。就算詹米森家族不乐意,我也走定了。上帝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