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彭国梁 《创作》主编(第2/4页)

问:经你这样一解释,也许我再去读你的作品又会有一些新的收获。确实,保持好奇心,克服人固有的懒惰和惯性在阅读时十分重要。我再问你一下,从我同你之间十几年的交往来看,我觉得你很平易近人,而且你以前当过个体裁缝,因此可以说,你有“俗”的一面,但为什么你写的东西无一例外的全是一些看似与大家公认的现实相距甚远的、特别“雅”的作品呢?你如何处理自己与你周围的这个世界的关系?

答:我想,我之所以专门写“雅”的作品,恐怕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太俗,而恰好是我的本性非常俗,对俗事非常关心,有兴趣的缘故吧。我刚开始创作那几年,还担任着家中的缝纫工作和家务,每天和顾客打交道,处理同徒弟的关系,上街买菜。直到后来生活好了,才把这些工作交给丈夫。我并不觉得自己在本质上与那时有大的不同。当然随年龄增长,我学会了一些保护自己的技巧。现在我基本上同文学界的人保持距离,以便潜心创作。但我有我的独特的深入生活的方式,我使自己处在我称之为“中间地带”的环境中,这环境有点像个安全岛,这样我可以伸缩自如。我这种封闭同一般人理解的封闭不同,我更愿意将它说成“间接联系”,因为直接联系是我敏感的个性难以承受的。我也设想过,如果自己同外界勤联系的话会出现什么局面。我想那会非常的烦恼,为克服烦恼就拼命写,到了四十多岁就告别人世。我不想四十多岁就死,我想活八十多岁,到那时候还能写。至于我是如何与外界“间接联系”的,你可以猜想得到。所以我很同意巴金老人说的,要允许作家以自己的方式深入生活。我不认为为了写一篇作品去下乡、下厂是最好的方式,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那是最好的,各有所爱。我认为作家应写自己最有感受的东西,没有感受,或感受枯竭了最好不写,写出也不可信。

再说雅和俗,雅一定产生于俗,有了世俗的体验,才可能升华与抽象,世俗体验越多越深,升华得越高级,越不带雕琢的痕迹。艺术上不管多深奥多怪诞的意象,都是从生活的日常体验而来。但这并不是说二者可以画等号,可以将作品中的所指庸俗化。理解某些大雅之作需要一定的修养和才气,并且往往要读者一同加入作者的创造,而不是被动地欣赏。

问:《新创作》的社长杨里昂老师说,他的女儿很喜欢你的小说,她把你的小说当童话来读。我觉得这件事特别有意思,细细一想也不无道理,比如《污水上的肥皂泡》,同狼外婆的故事不是也有些相似的地方吗?还有《变迁》中的主人公换皮肤,也使我想起民间故事中的鲤鱼精。你怎样看?

答:我非常高兴。我一贯认为残雪的小说属于未来的年轻一代。我想,也许由于小说里的寓言成分比较重吧,寓言与童话总是很接近的。小读者们有一颗未被世俗完全污染的童心,他们比较容易走进残雪的世界。我在国外讲学时,日美两国欣赏残雪作品的人里头有很多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他们恋恋不舍地追到火车站来送我。当然在那些地方残雪的读者也不乏童心未泯的老作家,老教授。例如残雪每本书问世都写追踪评论的日本老作家日野启三,就已经七十岁了,他的作品这几年也开始介绍到中国来,我和他“心有灵犀一点通”。他曾对我说,《黄泥街》真是写得太美了,那是童话的世界啊。而很多成年人则认为《黄泥街》脏、丑、恶心,读不下去。这都是后天的观念污染所致吧。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写给成年人看的童话,作品里面都有一个个与我们公认的平面世界不同的立体世界,如果能进入,就会产生那种美感,那种儿童似的感动,那是成年人久违了的感觉,总之是与世俗公认的空间完全不同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