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万彬彬 圣・奥勒佛大学当代比较文学系教授(第7/8页)
答:首先还是他们立足点的问题。他们用传统的标准,认为语言要精练,要充分表达,他们拿如何用字,如何布局等等来批评我。我从小就对大人们承认的那个世界里的语言和陈腐的句子非常反感,在《突围表演》里有重大突破。我把什么形容词都去掉了,句子重复很多,拖得很长,这使他们的神经无法忍受。这是我的个性,我的语言,而不是他们平常意义之下的能够理解的语言。我不在乎用词,别人要去掉几个字,去掉几个句子,都掩盖不了我的语言的个性和特色。到了这个程度我已经不在乎现有的语言了。这是我认为《突围表演》比以前好的地方,它不在乎语言,一切顺乎自然。我记得有个诗人说过:“我写下一个句子,那个句子就成为一首诗。”《突围表演》是一首诗,一首长诗,完全是诗的世界。
问:那么你这种语言有什么特别的诗的效果,能给读者什么审美感受呢?
答:我没想过,我写的时候也不管读者,让他们自己去感受。
问:你看过国内的“朦胧诗”吗?他们也用了很多象征和幻想(fantasy)?
答:我不是用幻想,我的小说本身完全是幻想。我每天写一点,每天写一点,写之前脑子里完全是空的,只觉得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在驱使,愈写愈好,我自己也奇怪,我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的东西。我的小说情节人物完全是虚构的,有时候根本没有情节。他们从传统的立足点看,找寻小说故事和现实的联系,出发点就错了,他们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来了解我的小说。
问:对第三个问题,写性写得太多而又与主题无涉呢?
答:我觉得写性的问题非常好。中国还没有描写性为主题来提倡性解放的。有,也是以性作为男女的恋情的一面而已。
问:你看过《小城之恋》?
答:那篇小说基本上也是男人的观点,完全不能比。我的个性和感情天生就不一样,有很强的叛逆性,从来不服从。其他的女作家比较屈服于传统,比较容忍。我不能容忍,不尊重我就是不行。
问:谈到女作家的屈服容忍,你这次来美国有没有女权主义作家跟你交谈过?
答:没有。
问:你爱人对你的创作有什么看法,他是不是看你的作品也跟你讨论呢?
答:他不必通过小说来了解我,我们彼此已经非常了解。
问:不一定是客观事实的了解,而是说参与,比如看到了报刊杂志上登了评论,跟你谈谈。
答:没有,他不是那种文化人,每次他看到评论就来告诉我,通风报信。
问:你儿子呢?你是不是也给他讲讲你写的故事?
答:不,我给他讲的故事都是编一些幽默、好笑的事。
问:你想过写儿童读物没有?美国有不少,但有意思的不多。
答:我没想过,也许以后吧?
问:这次回国以后,有些什么写作计划?
答:我根本不想在美国多停留,本来我打算十一月三十号回去。只因为有很多会要参加,所以只好停留久一点儿。这两三年是我作品很多的时期,我非常急于回去写。我原来以为可以在美国把一个中篇写完,后来发现不行,好像在这里就没有气了。
问:你也练气功吗?
答:气功跟我讲的不是一回事,我这个人太世俗了,中国气功是把精神转化成物质的,我的俗念太多,无法练成功。
问:在这个期间还要到哪些地方去访问?还有,能不能透露一点回去以后会写些什么?
答:我还要到加州,柏克莱,俄勒冈,夏威夷,波士顿,哈佛和纽约。我真的急于回去。我不知道我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我想要写的东西非常抽象。最近写的一个中篇是关于死亡的主题。为什么呢?因为这几年我跟外界隔绝,住在楼上不下来。常常有忧郁症。每天下午做梦,有真正死亡的感觉。这次做梦跟以往不同。以往梦中死是由于某种原因,比如被野兽追赶,但是这次是在梦中平静地死去。每天下午醒来我都觉得很不安,就做些别的事情去忘掉它。我经常感到我已经是五十八或者六十八岁了,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快完了。我把这种感觉写成了一个中篇,还没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