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灵魂去流浪(第22/23页)
“我原来一直有一点困惑,为什么一个姓陈,一个姓张,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又隔了四十年的沧桑,竟会这样接近和沟通。现在我明白了。我和爸爸在艺术精神与人生态度、品味上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才能相知相亲,不仅能成父女,还是朋友、知己。有这样的爸爸,这样的家庭,我感到幸福。”
张乐平对这个漫画结缘的女儿,也颇感投缘:
“她的性格、脾气、爱好像谁呢?看她那多情、乐观、倔强、好胜、豪爽而又有正义感、有时又显出几分孩子气,这倒真是我笔下的三毛。”
三天后,父女道别,张乐平嘱咐三毛:
“世事艰险,你要保重!女儿离开了父母,就靠自己了。”
三毛听罢,潸然泪下。
三毛第三次大陆之行,把最后一战选在了上海,她要去看望她的“爸爸”。到达上海的那天,正好是1990年的中秋节,三毛与“爸爸”张乐平一家团聚,那也是三毛一生当中最后一个中秋节。那一夜,黄埔江上的明月,格外圆。三毛就像张家的女儿一样。一进门,张乐平的夫人正在午睡,她很亲热地将“妈妈”吻醒,然后一同去医院看望张乐平。到医院后,三毛将“爸爸”轻轻扶上轮椅,将他推回家一起过中秋节。
沾有拉丁人热情的三毛,打破了张家一向的宁静。她的嘴闲不住,谈上海毛线便宜,谈台湾名人秘史,谈拍电影《滚滚红尘》,谈骗子冒“三毛”之名骗钱……还展出一路购买的东西大献其宝。张乐平老俩口一脸乐呵,他们喜欢这个热热闹闹的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三毛俨如他们的亲生女儿,不时开点乐天的玩笑。张乐平心情高兴,病情也有了大大的好转。于是他便又提笔画画,画着,老人的鼻涕拖了出来,三毛赶紧过来给他擦,儿子张慰军觉得此景很妙,端出照相机要抢拍,可惜鼻涕已经擦完。三毛便一本正经地轻轻拍打着“爸爸”说:“您就再拖两条吧!”
张乐平是位幽默大师,和这位幽默的女儿在一起,他的兴致很高,为了能够和女儿多相处几日,张乐平拒绝回医院,并且还大开酒戒,喝起了“花雕”。圆夜一过,三毛和张乐平一家告别,准备启程返回台北。他们相约,女儿明年春节再来,张家老小送她出门,一遍遍叮嘱:“说好明年再来,不要忘记。”
三毛含着眼泪,答应了。然而,几个月后,传来三毛在台北自杀的消息。她不能来赴约了。
不得不承认,这段海峡两岸的“父女”之情,给张乐平的晚年生活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在1990年的父亲节,三毛为了能和张乐平通话,一连四十八个小时坐在电话机旁,每隔十五秒钟就拨一次,最后把电话机都拨坏了,但还是没能通上话。后来张乐平收到她的来信,在“亲爱的爸爸”字样上,三毛特地用笔勾勒了一颗红心,并请病中的他“对抗病苦”,用顽强的毅力去迎接病魔的挑战。
1月4日下午,张乐平的夫人冯雏音,得到了三毛的死讯。她忍住悲痛,没有把消息告诉病中的老伴。几日后,冯雏音对老伴说,三毛已逝。话没说完,这位白发老人,便抑制不住失声痛哭。张乐平用颤抖的手,缓缓摘下老花眼镜,老泪盈眶。饱经磨难的三毛之父,哀伤地写下了痛别的文字:
我现在的悲痛很难用语言来表达。这些天来,我一直陷于神思恍惚、欲哭无泪的状态。才华横溢、感情丰富的三毛走了,这对于我全家是个难以承受的打击,我老伴几乎哭了整整一夜,她不住地追问消息是否确实,为的是想捏住仅存的一线希望。
次日清晨,我坐在阳光底下,脑中不住闪现我们父女俩昔日共享天伦之乐的那段美好时光,内心却是一片冰凉。我支撑起虚弱的身子,用无力而又颤抖不住的手极慢地一笔一划,写下‘痛哉平儿’,可这也无助于减轻我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