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为游记而鸣(第2/2页)

在历史面前,文化相对主义和绝对主义谁也没有真正站在真理的制高点上。而文化人类学所能提供的,除了智识上的满足:“作为一种历史,人类学把世界历史和我自己的历史这两个极端连接起来,因此显示了两者之间共有的存在理由”;再有就是研究“对所有人类都具有意义的种种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差异和变化,而不研究专属于某一个单一文明特有的事物”。也许那些特殊的文明在外来的观察者的注视下都将不免化为乌有的命运,但是,列维—斯特劳斯相信他有能力向别人说明一个永远不会以同样方式再出现的独特事件发生的各个阶段和次序。那些无穷无尽的研究材料,那些样式繁多的习俗、利益和制度,使得他的个性和生命之间得到和谐,而这也就是人类学所能提供给世人的东西。

《忧郁的热带》就是这么一本在自觉反省、批判与再批判的心态下写就的大书,James Boom对它的评价一语中的:“这部书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本关于它自己文化(法兰西的、西方的)的书,也是一部否定这种文化的书;它是一部关于20世纪的书,也是一部否定20世纪的书;它还否定其他几个世纪中,西方推行其统治世界不同文化的政治使命。”

在本书第7节“一个人类学家的成长”的末尾,列维—斯特劳斯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到这么一个小插曲:加州的某个野蛮部族,整族被屠灭后,只有一个印第安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在其后的许多年里,他出没于几个较大的城镇周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仍然敲打石片制造狩猎用的石箭头。直到动物逐渐消失殆尽。有一天,这个印第安人被发现在某个郊区的外围,全身赤裸,饿得快死。人们把他救活,后来他在加州大学当打杂工人,安详地度过余生。

斯特劳斯没有对这个故事做太多注解,但是把这个故事作为“一个人类学家的成长”的结束语却是意味深长的。在这个星球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类,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星球毁灭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类,那么,期间的漫长岁月里是谁成为最后的印第安人,又会是谁最后成为城市的打杂工人呢?

(200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