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第八章 秦魏交好,庄子魏都辩张仪(第19/23页)
张仪无须多问,单看车篷即知是相府的,遂跳下车,自报家门。那驭手似是晓得他来,拱手还过礼,朝坡上略略一指,说主公在那里恭候呢。张仪大喜,拱手谢过,吩咐驭手也在此处牧马,撩起两腿健步登坡。
坡上并无一人。
张仪登上坡顶,极目望去,但见逢泽之水无边无际,清波荡漾,岸边百花竞艳,鸟语蝶飞,唯独不见人影。
张仪急走几步,换角度重新搜寻,终于看到坡下的水岸边有几棵柳树,树下似有人形,急急寻路近前,果是二人,各依树干,背山面水,无语而坐。
张仪直走过去,垂首拱手:“晚生张仪拜见二位先生。”
二人似是没听见,仍旧神情专注地凝视面前的浩渺水波。
张仪吸口长气,眼珠子一转,瞥见二人中间有棵树,刚好与惠子、庄子的两棵呈品字形,晓得是为他备下的,遂走过去,不客气地倚树坐定,但不是面水背山,而是背水面山,正对二人。
这种坐法显然不为赏景,亦不为冥想,一看就是论战架势。
惠施的眼睛眯开一道缝,斜他一下,微微拱手:“老朽恭候多时了。”指向庄周,“这位就是庄周,你不是说做梦都想拜见吗?”
“正是,”张仪改坐为跪,扑地拜叩,“先生在上,请受晚生张仪三拜!”
“呵呵呵,”庄周笑过几声,也睁开眼,“惠施说你舌功厉害,其他人也都这么说,庄周尚未领教,你这低头就拜却为哪般?是先礼后兵吗?”
“在先生面前,晚生不敢弄舌!晚生所以叩拜先生,是因为一篇妙文。”
“哦?”
“晚生在鬼谷之时,有缘得读先生论剑妙作,深为之迷。出谷之后,晚生以此文为锋,琅琊山上力克越王无疆,助楚灭越,成就出山首功。”
“哈哈哈哈!”庄周长笑数声,敛笑沉声,屈指数落道,“庄周论道之语,被你这般谬用,一可叹也。吴越之地,十万生灵,一朝葬送你手,二可叹也。以他人鲜血成就己功而不自省,三可叹也。有三叹而不自知,在庄周跟前夸功,四可叹也。”
张仪原想以此文为缘,以奉承引见,不料庄周并不承情,照头几斧劈下,斧斧见血,任凭他有过修炼,一时也是蒙了,尚余一拜三叩之礼未行呢,整个身体却似僵在那里,既拜不动,亦叩不下。场上尴尬气氛,犹如凝结。
惠施斜睨张仪,嘴角嚅动几下,似要说句什么,却又打住,眼睛眯起,视线移向湖面。
“多谢先生评判。”张仪总算回过神来,硬起头皮完成大礼,礼毕起身,小心翼翼地拍拍两手,拂袖坐下,拱手应道,“鬼谷之时,尝听恩师论起先生。承蒙上天所赐,晚生今朝有幸得遇先生,诚望先生不吝赐教。”
见张仪如此“谦卑”,庄周不好用强,语气有所缓和:“庄周一向独来独往,与世人无涉,你那恩师何以平白无故地议论起庄周来呢?”
“非平白无故,”张仪应道,“恩师是以先生论道之语,启迪我等徒子修身悟道。”
“你讲讲看,鬼谷老头子是如何引用在下之语启迪尔等的?”
“回先生的话,”见话投机了,张仪倾身应道,“听恩师说,有人曾问先生道在何处,先生以‘道在蝼蚁’‘道在稊(tí)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应对,每况愈下,让人瞠目结舌。先生论道,用譬精准,开塞通窍,晚生大是叹服,每每思之,回味无穷呢。”
看到张仪愈加恭维,庄周微皱眉头:“听惠施说,你甚想见我。你来见我,难道就为说出这几句奉承话吗?”
“不不不,”张仪急了,“晚生此来,是向先生问道,还望先生指点迷津。”
“哈哈哈哈,”庄周长笑几声,“若为问道,你下山何为?听闻鬼谷子道行深厚,你舍近求远,岂不荒唐?”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可见,问道并非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