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8页)

阿宝又说:“冬子,你晓得吗,我也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冬子继续往前走着,他心想,舅舅不是死了,而是骑着漂亮的纸马飞走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他的心里酸酸的,泪眼迷蒙。跟在他身后的阿宝也哭了,抽抽哒哒地哭。路人都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们,有心软的女人也情不自禁地抹泪。

冬子来到了李驼子寿店的门口,站在那里,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店里的那匹纸马。李驼子走了出来,轻声地问冬子:“冬子,你要什么呢?”冬子手指了指那匹纸马,哽咽地说:“驼子大伯,你能把纸马给我吗?”李驼子慈祥地说:“冬子,想拿走就拿走吧。”冬子说:“驼子大伯,可是我现在没有钱给你。”李驼子转身走进店里,取出了纸马,走回到冬子的面前:“冬子,难得你一片孝心,你拿走吧,我不收你的钱。”冬子说:“驼子大伯,等我长大赚钱后一定还你的,就算是我和你赊的。”李驼子叹了口气:“冬子,不要多说了,你快把纸马拿走吧!”

冬子的双手把纸马高高举起来,沿着小街朝东面走去。

走到阿宝家门口时,冬子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对阿宝说:“阿宝,你归家去吧。”

阿宝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看到一身白袍的李公公在不远处迎面走来,他的手上拄着一根油过漆的木质龙头拐杖。阿宝心里清楚,他手中的这根龙头拐杖是他爹张发强花了两天时间雕刻而成的。当时,阿宝不知道谁需要这样的龙头拐杖,没想到它会出现在李公公的手上。李公公在街上慢慢地踱步,人们都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有礼有节地朝问候他的人点头致意,唐镇没有人能够这样被人们尊重。

冬子举着纸马和李公公相遇了。

冬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避让他。

李公公面露出不动声色的笑意,躲到了一边,他的目光落在冬子秀气而又哀伤的脸上。冬子径直走了过去。李公公注视着冬子欣长的背影,白色的眉毛抖了抖,吞下了一口口水。

冬子就那样举着纸马,走出了唐镇的小街,朝游屋村走去。

游秤砣死后,李慈林出现了,像是从某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头发蓬乱,胡子拉茬,满脸阴霾,目光悲切。他和自己的儿女一样,来到了游秤砣的家里。游秤砣的尸体放在厅堂里的一块门板上,尸体的上面遮着一块白色的土布。他的遗孀以及孩子还有李红棠和冬子披麻带孝地站在尸体的左侧。

李慈林把一条麻布扎在额头上,跪在游秤砣的尸体旁边,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像深夜迷茫的山林里传来的狼嚎,凄厉而诡异。余水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经和丈夫亲如兄弟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在李慈林面前,余水珍一家人都克制住了情绪,显然游秤砣在死前和他们说过什么。冬子也冷冷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父亲,他弄不清楚父亲的哭声和泪水是不是真的。

送葬的时候,余水珍和儿子们哭天抢地,李红棠也哭得像泪人儿。冬子却没有哭,李慈林见状,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舅舅生前对你那么好,他过世了你却连眼泪也不流一滴!”那巴掌打得很重,冬子的半边脸立即红肿起来,呈现出五个明显的手指印,他觉得半边脸火烧火燎的痛,那个耳朵也嗡嗡作响。

就是这样,冬子也没有哭出来。

他心里一直坚持一个想法:舅舅游秤砣没有死,他只不过是骑着白色的纸马飞到天上去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

李慈林给游秤砣办完丧事,就对余水珍说:“我接你们到镇上去住吧,这样也有个照应。”

余水珍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了苦涩的笑意:“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游屋村也很好,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了,你师兄临死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如果以后四娣归家,你好好好待她!如果她真的一去永不回了,你也要好好待两个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