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采奏鸣曲(第24/42页)

“有什么好谴责的呢,因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已经根本没有良心了,除非是社会舆论和刑法的良心,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但是在这里两种良心都没有违背:丝毫也不需要对社会感到羞愧,大家都这么干,玛丽亚·巴夫洛芙娜如此,伊凡·扎哈雷奇也是如此。何苦生下一群叫花子或者剥夺自己参加社交生活的可能性呢?在刑法面前无须感到羞愧,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只有那些不成体统的大姑娘和大兵的老婆们才把婴儿扔到池塘里和井里。这种女人应当坐监牢,可是我们这里一切都做得又及时又干净。

“我们就这样又生活了两年。那些混蛋医生的方法显然开始奏效了,她的身体发胖了,人也变漂亮了,就像夏天最后开放的花朵。她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便开始着意打扮。她身上出现了一种挑逗性的美,令人心荡神移。她才三十岁,已不再生育,身体丰腴,正是最富有魅力的时候。她的模样使男人想入非非。每当她从男人中间走过,她就把他们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她就像一匹久不拉车、膘肥体壮的牝马,笼头又被卸掉了。哪有什么笼头呀,就像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没有任何笼头一样。我感觉到了这一点,我觉得害怕。”

十九

突然,他站了起来,坐到紧挨着窗口的座位上。

“对不起,”他两眼凝视着窗外说道,然后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两三分钟。接着,他长叹了一声,又坐到我的对面。他的脸完全变了样,目光凄楚,他的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种奇怪的、近乎微笑的神情。“我有点累了,但我要讲下去。时间还很多,还没天亮,是的。”他点起了一支烟,又开始说道,“自从她停止生育以后,她的体态变得丰满了,她的病——为了孩子的无休止的痛苦——也开始逐渐好转。不仅是逐渐好转,而且她仿佛从醉酒中清醒过来,醒过来以后看到了那充满欢乐的、她曾一度忘记了的大千世界。但是她过去不善于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她也根本不了解它。‘可别虚度光阴!流光易逝,时不再来!’在我的想象中她就是这么想的,或者不如说,她是这么感觉的,而且她也不可能有别的想法和别的感觉:因为她受的教育是,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值得关注——那就是爱情。她出嫁了,从这种爱情中得到了一点东西,但是这种东西不仅远不是别人曾许诺和她所期望的,而且还充满了失望和痛苦,接着又立刻来了一种她没有料到的磨难——孩子!这种磨难把她弄得筋疲力尽。幸亏那些热心帮忙的医生,她才懂得女人也可以不怀孩子。她高兴极了,尝试了一下那种方法,于是她又复活了,为了她所知道的唯一的东西——爱情。但是跟丈夫已经不可能有爱情了,因为丈夫已经被妒忌和形形色色的怨恨弄得对一切都厌烦了。她开始憧憬另一种纯洁而新鲜的爱情,至少我认为她是这样的。她开始左顾右盼,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不能不深感忧虑。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她大胆地(她总是借着与别人说话的机会把话说给我听)、半开玩笑地说,根本不顾她在一小时以前还说了完全相反的话,她说,母爱不过是一场骗局,当一个人还年轻,还可以享受生活的时候,把自己的生命完全奉献给孩子们真是太不值得了。她照看孩子们变少了,也不像从前那样拼命了,她越来越多地关注起自己和自己的外表来了(虽然她极力掩饰这一点),关心自己的快乐,甚至关心自己的提高,她又入迷地练起了她早就荒废了的钢琴。于是一切便由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