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中寻求解脱与救赎的人(第4/5页)
小说《克洛采奏鸣曲》跟那首同名乐曲同样有力,同样把所有情感都表现出来了,可是,在内容上、气息上以及隐含的思想观念上,它刚好是那首《克洛采奏鸣曲》的对立面。它是激烈的、愤怒的、嫉妒的、怨恨的,最后还是残忍的、血腥的。它展现了冷漠无爱的婚姻生活、对肉欲的质疑与批判,还有对因嫉妒而起的占有欲和破坏欲的鞭挞。
这篇小说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竟然让一个原本应该在法庭接受审判的杀妻犯变成了整个社会的审判者。法庭以保护个人名誉为由宣判他无罪释放,他却来宣判整个社会在两性关系上的有罪。波兹德内舍夫真的认为自己无罪吗?显然不是。否则的话他就不会这样急迫地对别人叙述自己所做的一切了。他这个无爱之人,因怀疑和嫉妒而杀死了妻子——他看到什么?只不过是她在音乐中重新焕发了生命力,并因此而变美了,而这恰恰是他所没有的。导致他最终冲动杀妻的,并非只有嫉妒,还有道德依据——就是托尔斯泰在小说开篇处引用的《新约·马太福音》里的那段话:“只是我告诉你们,凡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而法庭上的最终判决表明,法官们的认定跟他是一致的,尽管没有明确的事实,但她“犯奸淫了”。这就是为什么当波兹德内舍夫被迫去看了她咽气前最后一眼时,心里想的却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点美,有的只是使我感到厌恶的东西”。作为道德审判者,当时他甚至以为她会忏悔。但最后想忏悔的,却是他自己。因为在看到她变成尸体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剥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而且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托尔斯泰为了回应读者来信,专门写了篇《〈克洛采奏鸣曲〉后记》。在这里,小说艺术家的托尔斯泰让位给了道德家和禁欲主义者托尔斯泰,他简直就像是把波兹德内舍夫的言论整理在一起重新发布。但这一切也确实就是他晚年所关注和思考的。托尔斯泰夫人在1887年的一篇日记中曾写道:
“我在抄写廖瓦契卡的文稿《论生与死》,他指给我的却完全是另一种幸福。当我还年轻时,当我还未出嫁时,——我记得我曾一心一意地追求过那种幸福,那就是放弃一切物质享乐,为别人而生,甚至还向往过禁欲主义。但命运使我有了家庭——我为这个家而生活着,然而突然间我现在必须意识到这不是我应该过的那种生活。难道我什么时候能够想通,接受这种观点吗?”
她为何如此反问?因为在她的经验里,托尔斯泰恰恰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禁欲主义者,她有时甚至会认为他对她只有肉欲而没有真正的爱。托尔斯泰会认同她的这种判断吗?也许他会认同,作为那个道德家和禁欲主义者来认同。而作为作家,他同样也会认同肉欲的存在,正如认同生命力之美的存在。
配合这个小说,假如你去听一下贝多芬的那首同名曲子,就不难发现,那首曲子里隐含着某种忧伤的调子。小提琴与钢琴的相互配合,表面上看是非常和谐的,彼此呼应的,可是,不管在一首曲子里它们配合得如何完美,它们对于彼此来说仍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器,它们的语言是不同的,有种本质上的疏离状态,只不过是在彼此配合着自说自话。因此,在美妙的《克洛采奏鸣曲》的背景音乐下,波兹德内舍夫杀死了妻子,而在另外一种意义上,对托尔斯泰而言,他跟托尔斯泰夫人也是在现实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合作”杀死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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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里的家庭生活看起来是美好的,正像托尔斯泰夫妇的婚后生活初期那样。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跟托尔斯泰一样,也是从败家老爸那里继承了让人悲观尴尬的家业,其中多的是不良资产和债务。他也跟托尔斯泰一样,在婚前曾跟庄园里的农妇有染。托尔斯泰在婚前曾把日记拿给未婚妻看,让她知道了自己这段经历,让她痛苦之极。这篇小说的风格跟前面那两篇是完全不同的。尽管是悲剧,但整体行文所营造出的气氛,却是田园气息十足的,有着某种清澈纯朴的味道。这一点是很出人意料的,也正是托尔斯泰的高明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