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3/6页)

“亲爱的,别这么着急,”彼得无助地对妻子打着马虎眼,“还是我来说吧!”

“我已经给你留的时间够长了,可你却什么事也没干。如果让你去向一群愣头愣脑的人宣讲进化论和上帝创世纪的关系,或是其他《圣经》中死去人物的传说,尤其是其中那些自相矛盾的说法,你倒是真能说啊!可一涉及孩子们的生计,你却像灯柱一样杵在那里,什么也讲不出来了呀!这里有个人跟你一起住了好几个星期——吃你的喝你的,一点钱都没有付——”

“好了,好了,孩子他妈,别再说下去了,”可怜的克劳先生脸红得跟炭火似的。

丹齐尔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克劳夫人,你说的是不是我?”

“坎特科特先生,我还能说谁?你已经在这儿住了七周了,可我连一个便士都没见过——”

“亲爱的克劳夫人,”丹齐尔把纸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长串烟圈,“这完全是你的疏忽,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的疏忽!说得倒好!”

“可不是,”丹齐尔的语气变得更为尖刻。“如果几周前把账单给我,那你早就收到钱了。你怎能指望我去记住那些细枝末节呢?”

“这里可没那么高档。租客应该自觉地付钱——我可没什么账单给你。”克劳夫人在说到“账单”这个词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言语中流露出确定无疑的讽刺意味。

彼得拿起小锤向鞋掌上敲着钉子,仿佛想盖过妻子的声音。

“如果你想知道该付多少钱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共是三英镑十八便士,”克劳夫人没有理会丈夫的行动,继续说了下去。“在迈尔恩路你可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房子了。如果你碰上别的房东,一块四磅重的面包就要收上你四便士。每周一早上天还没亮,她就会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催要房租了。承蒙你的关照,现在孩子们的鞋子破了我都没法给他们换,每周还要交给学校七便士。再说,圣诞也快到了。”

彼得在听到最后一点时脸抽搐了一下。他觉得圣诞节好像已经提前来临了一样。他和妻子在免费教育这点上存在着严重的分歧。彼得认为既然他们把九个孩子带到了世上,那么每周为每个上学的孩子向学校付一个便士就是合理的。而他的妻子则认为,正因为孩子多,政府才应该减免他们的学费。只有孩子少的家庭才有浪费的理由。对于一个在迈尔恩路上修鞋的无神论者来说,能够灵活运用的也只有这笔费用了。这是一个良心的问题,实际上克劳夫人从没真正向学校要求过减免学费,虽然她经常会把这口气出在孩子们头上。他们挨打已经挨惯了。当不挨打的时候,他们就相互扭打在一起。他们是聪明却毫无教养的一群小无赖。老师和父母都对他们头疼不已,他们却像街上那些乱窜的老鼠一样,整天无忧无虑的。

“又在提学费!”彼得恼怒地叫嚷着,“坎特科特先生没有理由为我们的孩子负责。”

“克劳先生,我当然希望不要发展到那个局面,”克劳夫人尖刻地说。“我为你感到羞耻。”扔下这句话后,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店堂,向后面的起居室走去。

“别担心,”彼得大声安慰着离去的妻子。“孩子他妈,不必为钱发愁。”

下层社会习惯于把老婆称为孩子他妈;而在相对比较上流的社会,男人们则称呼其为“妻子”。这就像说“股票市场”或是“泰晤士河”这些约定俗成的名字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男人在提到家里的事情时,通常会产生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丹齐尔揿灭了手中的烟蒂,脸上毫无愧疚之意。彼得弯下腰,继续关注于自己的工作,他急促地用钻头钉着鞋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流浪艺人在店外的街上旁若无人地演奏着华尔兹,他发现没有人理会自己,于是悻悻地离开了。丹齐尔又点燃了一支烟,墙上那只表面非常脏的钟此时敲了连续十二响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