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林和他的自传[1](第2/2页)
无可争辩的是,吉卜林的作品——诗作或散文——比他所阐述的论点复杂无数倍(附带说一句,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与此正好相反,理论是复杂的,因为它派生于黑格尔,但说明它的方法则是粗陋的)。与所有的人一样,吉卜林也有许多身份——英国绅士、帝国主义者、藏书家、士兵和同群山对话的人——然而没有一个身份比写作匠更令人信服。用他自己笔下常用的词说就是一个craftsman(手艺人)。他一生中,没有一种爱好令他像对写作技巧那样钟爱。“所幸的是,”他写道,“信手命笔总使我觉得浑身舒坦。因此,写得不好的东西我会随便扔掉,然后就像人家说的那样,暂时歇手。”在另一处上他写道:“在拉合尔城和阿拉哈巴德城,我开始尝试把一个词语的色彩、分量、香味和象征同其他词语作比较,时而高声重复朗读用听觉去辨别,时而在印刷的书页上默念用视觉作比较。”吉卜林不仅提到了非物质的词语,还提到了作家最谦卑的、当然也是最恭顺的其他侍从:
“一八八九年我搞到了一只陶制的墨水瓶,我用针头和铅笔刀在上面刻了短篇小说的题目和小说集的书名。可是,结婚以后有了用人,她们把这些名字都抹去了,现在那上面的字迹比古抄本还难辨认。我一向使用最黑的墨水。我们家有个特点,讨厌那种蓝黑色的墨水,又始终没有找到一种适合写签名首字的红墨水,只能等风来吹干。我用的拍纸本是一种特殊规格的宽页本子,纸张是蓝色的,蓝中透白,这种本子我用得很费。但是,在外出旅行时,我的那些老光棍的爱好都可以免掉,只需一支铅笔就可以把我打发了——也许是因为我当记者的那阵子用过一支铅笔。每个人有他自己的方式,我喜欢把想记住的东西粗粗地画下来……在我桌子的左右两侧有两个大圆球,在其中一个上面一位飞行员曾用白色颜料画下了到东方和到澳大利亚去的航线,它们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开通了。”
我说了在吉卜林的一生中没有一种爱好令他像对写作技巧那样钟爱。最好的证明就是他最后发表的几篇小说——《极限与更新》中的故事——对圈外的读者来说完全是试验性的,那样深奥,那样难以解释,那样不可理解,就像乔伊斯或者路易斯·德·贡戈拉的那些最秘密的招数。
黄锦炎 译
[1]此篇初刊于1937年3月26日《家庭》杂志。
[2]Alain,原名埃米尔——奥古斯特·夏尔蒂埃(Emile-Auguste Chartier, 1868—1951),法国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