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2/6页)

这些,都是在等级分明唯权威至上的日本社会中不可想象的事。在华盛顿的这七年时间里,三桥也逐渐习惯了与头衔比自己高的人平起平坐的交往方式。虽然对于美国他有太多看不惯的地方,但是这种社交方式,却是他作为一个日本人无比羡慕却又无能为力的。

宴会照常在主办者简短却满是幽默的开场白中开始了,三桥刚喝了一口手里的香槟,旁边就有人对他说道:“三桥先生,可以请您出去走走吗?”说话的是副国务卿的秘书泰勒。

三桥只在大脑内迟疑了两秒钟,就轻松地笑着说道:“当然。”

进入秋天,华盛顿迎来了一年气候最怡人的时节,傍晚的暮色照耀下,高远的天壁上是层层叠叠清澈的云。走在过了七点就安静沉寂下来的市区空气中,泰勒无关痛痒地跟三桥聊了几句棒球。等三桥手里的香槟喝得只剩一半了,泰勒说道:“不知道能否请三桥先生帮我一个忙?”

“请说。”

“希望贵国能够在化妆品出口的问题上作一点文章。”泰勒直截了当地说道。

“化妆品?”三桥笑了:“泰勒先生,美国每年的化妆品进口量中,日本化妆品连百分之五都不到,能有什么文章好作的。我看法国使馆的人今天应该也在场吧。”

“但是论价格,贵国的化妆品一旦大量出口美国,占领中低端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等到占领了你们的市场之后再说吧。三桥心中愤愤地想着,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泰勒先生也未免太未雨绸缪了吧。”他说道。

“未雨绸缪是好事啊,三桥先生也不希望重蹈50年代纺织品问题的覆辙吧。”泰勒说道:“等到贵国的企业已经将资金投入到出口这一块之后再去限制,损失的可是贵国企业的利益。”

三桥没有说话,即使在日美关系问题上摸爬滚打了七年,早已习惯在华盛顿和永田町之间面面俱圆地处理各种荒唐事物,对于美国在众多问题上毫不讲理的嘴脸也见怪不怪,但此时的他依旧很想对着眼前这位副国务卿的秘书破口大骂。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成立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以及在1995年取而代之的世界贸易组织,是贸易大国为了降低关税减少贸易摩擦,而互相对彼此承诺低关税零歧视待遇的贸易协议。昭和三十年代55,日本的纺织品大量出口美国,优秀的品质加上低廉的价格,“一美元衬衫”几乎占领了大半个美国衬衫市场。然而贸易为进口国民众带来的经济利益,永远不及它所造成的负面效应来的直观。在进口纺织品的冲击下,大量的美国纺织品企业破产倒闭,失业工人的数量急剧增加。白宫受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要求限制日本纺织品进口的强大压力。然而,作为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的创始国之一的美国,自然懂得要在表面上保持自身“倡导自由贸易”的形象。它既不愿意通过提高关税,更不想通过立法设立苛刻条件,来阻止纺织品进口。它所采取的,是要求日本自主限制纺织品出口的手段。为了强迫日本接受这项要求,美国把日本作为战败国最渴望得到的,国际安全上的保护作为了要挟的筹码。

自主限制出口,摧毁了无数正在扩大生产规模的纺织品企业,美国的经济和失业问题,被毫不留情地转嫁到了日本企业身上。作为一个外交人员,这一段历史在三桥眼里毫无疑问是一道丑陋的伤疤。他没有想到50年后的今天,这段耻辱会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重现。可是三桥深知,对于美国向来强硬又无理的要求,不要说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外交官了,就连内阁也无法轻易说不。

“泰勒先生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拜托给我呢?”他说道:“找经产省的人谈不是更直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