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中国近现代通俗作家评传》(第2/3页)

但是,倘若再深思考一步,不惮于偏离“稳妥”和“成熟”,那么,“双翼观”还是颇有值得推敲之处的。

“双翼观”的进步性在于,“过去将近现代文学史上的通俗文学重要流派——鸳鸯蝴蝶——《礼拜六》派视为一股逆流,是‘左’的思想在文学史研究中的一种表现”。如今不但为鸳蝴派平反昭雪,而且能使之与堂堂五四新文学望衡对宇。也许这就令“双翼观”自身感到一种满足。可是,纯文学与通俗文学难道真是“左膀+右臂”的双翼关系吗?与其说文学是在“双翼齐飞”中航进,倒不如改“双翼”为“双腿”,左右腿轮番前引与支撑,才使文学得以前行。这并非是个比喻贴切度的问题,而是关涉到通俗文学的整体观念。“双翼观”在策略上是稳健的,在学理上却缺乏自己这一“翼”的独门套路。这套丛书在为各通俗作家作传时,实际上采用的文学标准仍然是新文学那一“翼”的。与新文学观念或技巧相近、相似的,评价便高些,反之则低。这种惟新文学马首是瞻的心态,或许是现阶段还很难超越的,况且大家都是从新文学研究营垒中来的。但应该意识到其中的逻辑误区。正像有人所指出的:“通俗文学决不是非通俗文学的通俗版或普及本,因此决非从非通俗文学的理论武库随便捡起一两件大刀长矛,就可以驾轻就熟地抡圆了侃的。”(60)如果说在古代,通俗文学与非通俗文学先天在文类上就决定了雅俗高下,再臭的文言小说也自觉比《红楼梦》这样的白话小说有资格进人大雅之堂,那么到了现代,雅与俗的分野已经不是同一文类金字塔体制中的,而是不同的美学风格意义上的。新文学与通俗文学之别,实际上已是新旧之别、中西之别、传统与现代之别,各有各的刀尺圭臬,不能在学术上进行“跨元判断”。否则,若以通俗文学的美学标准衡量,新文学的价值岂不要大打折扣?

所以,“双翼观”理论尚需进一步斟酌完善。目前的这一“翼”,实际只是三轮摩托车没有发动机的“跨斗”那一端。新文学研究可以根本无视通俗文学之存在,那么通俗文学研究为何一定要跟新文学排什么转折亲呢?正是由于对通俗文学根本价值缺乏坚信,所以该丛书的作者群大谈通俗文学的社会学价值、民俗学价值、文化学价值,以至谈到经济学、地域史、租界史等角度,唯独谈到文学艺术本身的“含金量”时含糊其辞。这恐怕是大力反“左”之后对“左”仍心有余悸也未可知。其实,作品的艺术价值与文类是无关的。通俗文学有大量的粗制滥造及诲淫诲盗之作,新文学、纯文学又何尝没有?“严肃文学”未必“严肃”,纯文学往往十分“不纯”。即以被某些学者捧上天的沈从文而论,他的大部分小说都是平均水平以下的,约有五分之一的作品不过是中学生作文水准。如果以“纯技术”角度来讲,写新文学作品好比“画鬼”,谁都能写,谁都敢写。而写通俗文学好比“画虎”,没有一定的文学素养是写不出来的。正如许多骗子诗人都会写“朦胧诗”,却不写七律,但他们却一口咬定“朦胧诗”高雅,是纯文学,而七律则是陈腐的旧文学、俗文学。

谈到通俗文学与新文学的关系,许多学者不免都有一块心病,以为“通俗小说大体上都是这样”,比纯文学“慢了半个节拍”,是不断学习纯文学,亦步亦趋地向前的。(61)文学史告诉我们,事实要复杂得多。在更多的情况下,不是纯文学带动俗文学,而是俗文学带动纯文学发展的。即以20世纪而言,五四新文学的最大特色固然是域外因素,但其情节模式和故事母题往往就来自于鸳鸯蝴蝶派。茅盾第一篇小说《幻灭》的主人公在爱情乏味后前去参加南昌起义,正是鸳蝴派典型的“爱情破灭——参加革命——战死武昌城下”的模式。这个模式在30年代的“革命加恋爱”的普罗小说中被发挥到泛滥的程度。多角恋爱、城乡文明冲突等也是新文学最爱借用的旧派拿手节目。至于写“人生或一断面”的小说结构方式和使用白话等,也均非新文学的专利,通俗小说早已实验了多年。通俗文学的商业化倾向固然使其有模式化的一面。但另一面它又具有游戏性,游戏便促使它进行形式上的种种探索和创新,这些都是今日的学者们所根本忽视的。